火车在晨雾中驶入下关车站,轮轨摩擦发出悠长的叹息。
沈听澜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张被体温焐热的纸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是苏清朗清瘦的楷体,只有两行:
南京夫子庙,荣宝斋画店,周先生。
暗号:“文瑾兄托我问,江南的梅花开了几重?”
没有提当票,没有提具体物件。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上海那条线的备用联络点——文瑾做事向来缜密,重要情报网络必有明暗双线。陈岩携带实物资料走当票明线,周先生掌握人员名单和转移路线,这是地下工作最基本的隔离原则。
只是如今,陈岩那条线在上海断了。周先生这条暗线,成了唯一的希望。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汗味。邻座的老先生正对老伴絮叨:“这次来南京,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二舅……兵荒马乱的,信都断了三个月了。”
兵荒马乱。沈听澜看着窗外渐近的南京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六朝古都,国民政府所在,此刻却像一艘在惊涛中飘摇的巨船。日本人的飞机虽未临空,但无形的压力已如这秋雾般弥漫每个角落。
火车停稳。他提起皮箱——不大,但沉重。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藏在夹层的手枪、一本密码笔记本,以及一份上海租界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梅花社和青帮的据点。
出站口,一个戴呢帽、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举着木牌,上书“接沈先生”。是苏清朗安排的人。
“沈先生一路辛苦。”年轻人接过皮箱,声音压得很低,“车在外面。周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但时间紧迫——警察局最近查得严,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
黑色轿车驶过清晨的街道。梧桐落叶铺了一地,清洁工正慢吞吞地扫着。街边的豆浆摊冒着热气,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啃大饼,一切看似寻常,但沈听澜注意到,每个路口都有警察或宪兵的身影,目光警惕地扫视行人。
“周先生安全吗?”他问。
“暂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但昨天下午,有生面孔在荣宝斋附近转悠。我们连夜把他转移到了安全屋。沈先生,这次接头……风险很大。”
沈听澜点点头,没说话。他早知道风险。从答应苏清朗来南京的那一刻起,风险就如影随形。
安全屋在城北的一片老民居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沈听澜跟着年轻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年轻人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江南的梅花。”年轻人说。
“开了七重。”里面的人接道,声音沙哑。
门开了。沈听澜走进去,年轻人留在门外望风。屋子很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光。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眼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
“沈先生?”男人伸出手,手指关节粗大,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我是周明远。文瑾同志的战友。”
“沈听澜。”两人握手,周先生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其中一页——纸上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址、日期。
“这是北方党组织急需转移的同志名单,一共三十七人,分布在北平、天津、保定。”周先生语速很快,“还有南京到武汉的安全屋路线,以及沿途的接头暗号。文瑾同志被捕前把它交给我,说万一他出事,这份名单必须送到重庆南方局。”
沈听澜接过书,仔细看了看那些小字。字迹工整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可以想见,写下这些名字时,文瑾是怎样的心情——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陈岩到上海了吗?”周先生突然问。
“到了,见了人,交了东西。”沈听澜顿了顿,“但暴露了。为掩护资料转移,他主动引开追兵,现在……下落不明。”
周先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圈有些红:“果然……我们内部有鬼。陈岩出发的路线、时间、接头方式,只有最高层的三个人知道。他还是暴露了。”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沈听澜知道“内部有鬼”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每一条情报线都可能被渗透,每一个同志都可能暴露。
“东西呢?”周先生问的是陈岩携带的资料。
“安全。”沈听澜说,“已经妥善藏匿,等南方局的同志来取。”
周先生点点头,又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梅花钗,以及一张折得很小的字条。
“这个,”周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文瑾同志特别交代的。他说,如果见到柳惊鸿柳老板,务必转交。这关乎柳老板的生死。”
沈听澜接过。金钗很沉,梅花錾刻精细,花蕊处有个小小的“七”字刻印。钗尖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干涸的血迹。他展开字条,上面是文瑾的笔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惊鸿兄:若见此钗,速离上海。梅花社‘第七组’专清‘内变’,兄或已成标的。我辈同志,已折其三。珍重。文瑾绝笔。”
最后四个字写得尤其用力,墨迹几乎透纸。
“这支金钗,”周明远指着那个“七”字,“是梅花社内部‘清洗组’的标识。数字代表行动组别——第七组专门处理他们认为‘叛变’或‘不可控’的自己人。”
沈听澜的心沉了下去:“自己人?”
“对。”周明远神色严峻,“文瑾同志从一位冒死逃出的梅花社外围人员口中得知,梅花社近年来大量吸纳三教九流,戏子、报人、学生、商人……只要有用,都可能被威逼利诱加入。但加入后若有不从,或试图脱离,就会上‘清洗名单’。”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人临死前说,上海戏班有个姓柳的角儿,半年前被吸纳,但因不肯参与一桩‘脏事’,被列为‘不可控’。第七组已经接了任务……但后来不知为何,那角儿‘自杀’了。”
空气凝固了。沈听澜握紧金钗,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自杀?”
“表面是自杀。”周明远冷笑,“但那人说,第七组执行任务有个习惯——会在现场留一支金钗作为标记。如果是清理内部叛徒,留奇数编号;如果是震慑外部目标,留偶数编号。这支是‘七’,奇数。”
他抬头,直视沈听澜:“如果柳老板手里也有一支金钗,而且是奇数……那意味着,柳惊鸿很可能曾经被梅花社吸纳,后又因故被他们认定为‘叛变’,才遭毒手。现场留下的金钗,既是标记,也是警告——警告其他被控制的人:叛变的下场。”
沈听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柳惊鸿只是个被逼迫的戏子,现在看来,那具身体背负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深重。
“文瑾同志为何如此关注一个戏子?”他问。
“因为柳惊鸿可能是突破口。”周明远说,“文瑾怀疑,梅花社吸纳文化界人士,不只是为了装点门面,更可能是在构建一张庞大的情报网——戏园茶楼,本就是消息流通之地。柳惊鸿若曾深入其中,哪怕只是外围,也可能知道些内情。”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安全屋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