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进入第二周,进度越来越快。云惊月已经完全掌握了花木兰的唱腔和身段,现在主要是在抠细节——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要有英雄气。
这天下午,她正在练“代父从军”那段,张经理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柳老板,出事了!”
云惊月收势:“怎么了?”
“外头……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卫生局的,要检查戏园子的卫生。”张经理喘着气,“可我看不像。那些人凶得很,一进来就到处翻,说是找‘违禁品’。”
违禁品。云惊月立刻想到了她那篇文章的小册子。
“他们查到什么了?”
“还没。”张经理擦了擦汗,“但我怕……孙师傅,您带柳老板从后门走,避一避。”
孙铁头点头,拉起云惊月就走。后门通往后巷,平时很少人走。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前面传来吵嚷声。
“凭什么搜我们后台?”
“这是黄金荣黄老板的产业,你们也敢乱来?”
是翠喜的声音,又尖又亮。
云惊月停下脚步:“等等。”
“柳老板,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孙铁头急道。
“我不是逞强。”云惊月说,“他们冲我来的,我走了,戏园子要遭殃。你们先走,我去看看。”
她挣脱孙铁头的手,转身往前台走。孙铁头跺跺脚,跟了上去。
前台已经乱成一团。五六个穿制服的男人在翻箱倒柜,戏园子的伙计们围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翠喜挡在一个化妆间门口,张开手臂,不让那些人进去。
“让开!”领头的男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再不让开,连你一起抓!”
“你们有搜查令吗?”翠喜毫不退让,“没搜查令就是私闯民宅!”
“搜查令?”男人冷笑,“老子就是令!”
他伸手去推翠喜。云惊月快步上前,一把将翠喜拉到身后。
“这位长官,”她平静地说,“我是这儿的演员柳惊鸿。不知戏园子犯了什么事,要劳动各位大驾?”
男人上下打量她,眼神阴鸷:“你就是柳惊鸿?正好。有人举报,你们这儿藏匿反日宣传品。我们是奉命搜查。”
“反日宣传品?”云惊月挑眉,“长官说笑了。我们唱戏的,哪懂什么宣传品。戏本子倒是有几本,长官要查吗?”
“少废话!”男人一挥手,“继续搜!特别是她的化妆间!”
几个人朝云惊月的化妆间走去。翠喜急了,想拦,被云惊月拉住。
“让他们搜。”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清者自清。”
化妆间被翻得一片狼藉。衣服扔在地上,妆奁被打开,连床铺都被掀了。但什么也没找到——云惊月早把可能惹麻烦的东西都收好了,包括那本手抄戏本,她每天都随身带着。
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他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长官,”云惊月走上前,“搜也搜了,查也查了。如果没什么发现,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男人瞪着她,咬牙切齿,但说不出话。这时,张经理陪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明棍。
“哟,李队长,这么热闹?”中年人笑呵呵的。
那姓李的队长一见来人,立刻变了脸色:“黄、黄管家,您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在我的戏园子闹事,过来看看。”黄管家用文明棍点了点地,“李队长,搜出什么了?”
“还、还在搜……”
“搜了这么久,还没搜完?”黄管家笑容淡了些,“黄金荣黄老板的产业,什么时候轮到卫生局来查卫生了?要不要我给警察局的刘局长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管不了手下的人了?”
李队长额头冒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张经理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黄管家,多亏您来了。”
黄管家摆摆手,走到云惊月面前,仔细看了看她:“你就是柳老板?听沈老板提过你。不错,临危不乱。”
“谢谢黄管家解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沈老板。”黄管家说,“他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要照看好你。今天这事,我会处理。你安心排戏,廿五那天,我会来看。”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说:“柳老板,上海滩水深,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兴风作浪。把戏唱好,比什么都强。”
云惊月欠身:“明白。”
黄管家走了。戏园子渐渐恢复平静,伙计们开始收拾被翻乱的东西。翠喜拉着云惊月的手,眼圈红红的:“柳老板,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了。”云惊月拍拍她,“谢谢你护着我的化妆间。”
“应该的。”翠喜抹了抹眼睛,“您教过我,做人要有骨气。”
云惊月笑了。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梅花社、赵金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她也不会轻易认输。
回到化妆间,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练功服、满身汗水的自己。镜子里的脸很疲惫,但眼神很亮。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鼓槌耳坠,戴上。
还有七天。
七天后,《花木兰》登台。
她对着镜子,轻轻哼起刚学的唱腔: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今替父去从军……”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誓言。
窗外,华灯初上。
夜上海又要开始它的狂欢了。
但在这一隅,有人正为了一场戏、一个信念,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