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排练开始了。

天蟾舞台有自己的排练厅，在一楼后院，是个半敞开的棚子，地上铺着青砖。云惊月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琴师老杨，六十多岁，胡子花白；武戏师傅孙铁头，四十来岁，精瘦结实；还有四个配戏的武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柳老板。”孙铁头抱拳，目光在云惊月身上扫了一圈，“张经理交代了，这出戏要抓紧。咱们就从今天开始，一天三遍，风雨无阻。”

“听孙师傅安排。”云惊月欠身。

孙铁头点点头，没多话，直接开练。第一遍走位，第二遍对戏，第三遍带唱腔。他教得严格，一个转身的角度不对，就得重来；一句唱腔的气口不对，就得重唱。

云惊月跟得上。她有功底，更有股狠劲。孙铁头要求高，她就做得更高。三个小时练下来，汗水湿透了练功服，但动作越来越顺。

休息时，老杨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柳老板，喝点水。嗓子要紧。”

“谢谢杨师傅。”

老杨在她旁边坐下，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柳老板这出《花木兰》，唱腔上我有点想法。”

“您说。”

“传统的唱法，太柔。”老杨吐出一口烟，“花木兰是女英雄，得有英雄气。我琢磨着，可以把老生的腔调揉进去一些，尤其是‘战场立功’那段，用喷口的唱法，显得更刚烈。”

云惊月眼睛一亮：“能试试吗？”

“现在就能试。”老杨放下烟袋，走到琴架前，调了调弦，“柳老板，咱们来一段。”

他拉起胡琴，是花木兰“夜宿黄河”的唱段。云惊月开嗓，按老杨说的，在老旦的腔调里揉进老生的喷口。声音出来，果然不一样——少了柔媚，多了苍劲，像塞外的风，带着沙砾的味道。

“好！”孙铁头在一旁拍大腿，“就是这个味儿！”

一段唱完，老杨放下琴弓：“柳老板悟性高，一点就通。”

“是杨师傅教得好。”云惊月擦了擦汗。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按部就班地进行。云惊月白天练功，晚上背词，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翠喜每天都来送饭送水，悄悄告诉她外面的消息。

“柳老板，您那篇文章……印出来了。”第三天中午，翠喜压低声音说，“我昨儿个出去买菜，看见有人偷偷发。小册子，巴掌大，印得不算好，但字儿清楚。”

云惊月心跳快了一拍：“有人看吗？”

“看！”翠喜眼睛亮亮的，“我在菜场看见个拉黄包车的师傅，歇脚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得可认真了。旁边还有几个人凑过去问，他就小声念给他们听。”

文章在传。像种子撒出去，总会有些落在好土里。

“还有，”翠喜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苏先生昨天出来了。报馆还是封着，但人没事。”

云惊月松了口气。苏清朗没事就好。

“柳老板，”翠喜犹豫了一下，“您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个问题太沉，云惊月答不上来。她只能拍拍翠喜的手：“总会打完的。打完仗，你就能回家了。”

翠喜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嗯！”

第七天下午，沈听澜来了。

他没进排练厅，站在后院的廊下看。云惊月在练“战场立功”的一段枪舞——花木兰单枪匹马冲入敌阵，连挑三员敌将。这段戏武打动作多，还要边打边唱，难度极大。

孙铁头在一旁喊：“转身要快！枪要稳！唱的时候气不能断！”

云惊月咬着牙练。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她没停，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动作完全流畅，唱腔在激烈的武打中依然稳定。

“停！”孙铁头终于喊停，“可以了。今天到这。”

云惊月收势，喘着气，这才看见廊下的沈听澜。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

“擦擦汗。”

“谢谢。”云惊月接过手帕，是上好的棉布，有淡淡的皂角香，“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进度。”沈听澜打量着她，“瘦了。”

“练功都会瘦。”云惊月擦着汗，“沈先生，苏先生那边……”

“出来了，暂时在我那儿。”沈听澜说，“报馆的工作丢了，但他不打算离开上海。他说，笔杆子断了，还有嘴可以说。”

云惊月想象着苏清朗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推着眼镜，眼神坚定。

“你那篇文章，”沈听澜接着说，“反响不错。印了一千份，两天就发完了。陈默说，要加印。”

“一千份……”云惊月喃喃道。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

“但危险也来了。”沈听澜的声音低下来，“梅如海查到了印刷点，昨晚派人去捣乱。幸好陈默机警，提前转移了。”

云惊月心里一紧：“陈默没事吧？”

“没事。”沈听澜看着她，“但他让我转告你：斗争是长期的，要保存实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花木兰》唱好。这出戏唱响了，比你写十篇文章都有用。”

云惊月明白。戏是直观的，是能打动普通百姓的。文章还需要识字的人看，戏是所有人都能看懂。

“沈先生放心，我会唱好。”

沈听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云惊月打开，里面是几颗润喉糖。

“每天含一颗，保护嗓子。”沈听澜说，“廿五那天，我要去南京办点事，不能来看戏。但我会安排人照应，你不用担心。”

南京。云惊月想起在杂物间找到的那半张当票，永和当铺就在南京。沈听澜去南京，是巧合，还是……

她没问。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沈先生路上小心。”

“嗯。”沈听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也小心。”

他走了。云惊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润喉糖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