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蟾舞台的后台比大新舞台大得多,也热闹得多。三层楼的建筑,光是化妆间就有二十几间。云惊月住在二楼最靠里那间,窗户对着后巷,相对安静。
张经理确实周到,房间里添了梳妆台、衣柜,甚至还有个小书架,摆了几本戏本子和通俗小说。云惊月把手提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裳,师父留下的旧靠,还有那对鼓槌耳坠。她把耳坠放在梳妆台上,银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熟悉。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沈听澜,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粥和几样小菜。
“柳老板,张经理让我给您送早饭。”女子声音清脆,带着点北方口音,“我叫翠喜,在戏园子帮忙。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谢谢。”云惊月接过托盘,“翠喜是北方人?”
“河北的。”翠喜说,“去年逃难来的上海。张经理心善,收留我在后厨帮忙。”
逃难。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云惊月一下。她看着翠喜年轻的脸,想象着这姑娘从河北到上海这一路见过的风景——多半不是风景,是战火,是流离。
“在这儿还习惯吗?”
“习惯。”翠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有饭吃,有地方住,比老家强多了。就是有时候……想家。”
云惊月点点头,没再问。有些痛,问多了是揭伤疤。
翠喜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云惊月坐下来吃早饭。粥熬得绵软,小菜爽口,但她吃得慢,脑子里在转《花木兰》的戏。
《花木兰》她熟。上辈子排过全本,从“木兰当户织”到“归来见天子”,整整三个小时。现在沈听澜说的是折子戏,大概是“代父从军”和“战场立功”两段。唱腔以梆子为主,要刚健,要脆亮,不能有旦角的柔媚。
她吃完早饭,打开手提箱里的一本手抄戏本——是沈听澜昨天一并给她的,上面有详细的唱词和身段标注。字迹工整,但不是沈听澜的笔迹,更娟秀些,像女子的字。
谁抄的?沈听澜没说。
正看着,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张经理。他胖胖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焦虑。
“柳老板,住得还习惯?”
“很好,谢谢张经理。”
“那就好,那就好。”张经理搓着手,“那个……有件事得跟柳老板商量一下。《花木兰》的戏,咱们原本定在下个月初八。但昨天沈老板来说,能不能……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这个月廿五。”张经理的声音压低了些,“沈老板说,时局变化快,有些戏,早唱比晚唱好。”
廿五。今天初七,只有十八天时间。排一出新戏,时间紧得很。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云惊月放下戏本。
张经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才转回身:“柳老板,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您既然问了……我听说,租界工部局可能要出新规,限制‘煽动性演出’。沈老板的意思是,在新规出来前,把戏唱了。”
限制演出。云惊月心头一沉。梅如海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长。
“我明白了。”她说,“十八天,来得及。”
“太好了!”张经理松了口气,“那我这就去安排。武戏师傅、琴师、配戏的,都给您配最好的!”
他匆匆走了。云惊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后巷。几个戏园子的伙计在卸货,把一箱箱道具从板车上搬下来。阳光很好,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她转身回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对鼓槌耳坠,握在手心。
银质冰凉,但她的掌心很热。
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