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沈听澜。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青影更重,下巴上甚至有淡淡的胡茬。但他衣服依旧整洁,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柳老板,”他一进门就说,“收拾东西,马上走。”
“去哪儿?”
“另一个地方。”沈听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梅如海知道你在苏清朗这儿了。昨晚有人看见他的手下在这一带转悠。”
“苏先生呢?”
“还在警察局,但应该快出来了。”沈听澜转身看她,“我托了关系,交了保释金。但他出来后,报馆的工作可能保不住。”
云惊月沉默。因为她,苏清朗丢了工作。
“别自责。”沈听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苏清朗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过,笔杆子也是枪杆子,既然拿了,就要有被打断的准备。”
话虽如此,云惊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简单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对鼓槌耳坠。沈听澜给了她一个手提箱,把东西都放进去。
“这次去哪儿?”她问。
“一个戏园子。”沈听澜说,“在公共租界,老板是我朋友。那儿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两人下楼。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沈听澜叫了辆黄包车,让云惊月先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车夫跑起来。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云惊月看着街景后退,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一直在逃亡,从现代逃到民国,从戏院逃到苏清朗家,现在又要逃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柳老板。”沈听澜忽然开口,“你那篇文章,陈默给我看了。”
云惊月转头看他:“你看了?”
“看了。”沈听澜说,“写得好。但也很危险。如果让梅如海看到,他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知道还写?”
“因为我想写。”云惊月看着前方,“沈先生,你说过,这个时代需要有人唱《抗金兵》。那也需要有人写这样的文章。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危险就不做,那这个时代就真的没救了。”
沈听澜侧头看她。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她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美。但她的眼神很真实,坚定得像石头。沈听澜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柳惊鸿,虽身体是男性,可她却是云惊月!
“你变了。”他说。
“变了?”
“第一次见你时,你在台上唱《醉酒》,眼神里都是悲凉。”沈听澜说,“现在,你眼神里有火了。”
云惊月愣了愣,然后笑了:“可能是被逼出来的。”
“不。”沈听澜摇头,“火一直都在,只是现在烧起来了。”
黄包车拐进一条热闹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卖布的,卖米的,卖药的……招牌五颜六色,行人熙熙攘攘。车夫在一家戏园子门口停下。
“到了。”沈听澜付了车钱,帮云惊月拿箱子。
戏园子叫“天蟾舞台”,门脸很大,门口的水牌上写着今天的戏码:《霸王别姬》《玉堂春》《打渔杀家》。还没开场,但已经有人在排队买票。
沈听澜领着云惊月从侧门进去。后台很热闹,演员们在上妆,乐师在调音,伙计在搬道具。见沈听澜进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沈老板来了!”男人满脸堆笑,“这位就是柳老板吧?久仰久仰!我是这儿的经理,姓张。”
“张经理。”云惊月欠身。
“柳老板客气了!”张经理搓着手,“沈老板都交代了,您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楼上有间空着的化妆间,我让人收拾出来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他领着两人上楼。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屋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镜子,还有个小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街景。
“这儿以前是给角儿准备的,但最近空着。”张经理说,“柳老板您先休息,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他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云惊月和沈听澜。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这儿安全吗?”云惊月问。
“相对安全。”沈听澜说,“天蟾舞台是黄金荣的产业,梅如海不敢明目张胆来捣乱。但你还是得小心,尽量不要露面。”
“我总不能一直躲着。”
“不用躲太久。”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看看这个。”
云惊月接过来。是一张节目单,天蟾舞台下个月的演出安排。在最后几行,用红笔圈出了一出戏:《花木兰》。
“这是……”
“我跟张经理说好了,下个月,你在这儿演《花木兰》。”沈听澜说,“不是全本,是折子戏。但足够表明态度了。”
《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抗击外敌。
云惊月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你,沈先生。”
“不用谢我。”沈听澜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一个敢在宣言上签名、敢写那种文章的戏子,值得有舞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文章的事,陈默会处理。你安心准备《花木兰》。记住——在台上,你是花木兰。在台下,你还是柳惊鸿。别弄混了。”
门关上了。
云惊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卖报的少年又出现了,手里挥舞着报纸,嘴里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她猜得到——可能是她那篇文章,已经印出来了。
白纸黑字,已经出去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准备下一场戏。
她打开手提箱,拿出那对鼓槌耳坠,戴上。
然后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柳惊鸿,云惊月,梁红玉,现在又要变成花木兰。
身份在变,但内核不变。
她对着镜子,轻轻说:
“擂鼓的还没退场,舞剑的又要上场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