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苏清朗没有回来。
陈默从厨房的窗户翻出去,说是去打听消息。一个小时后,他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报馆被封了。”他一进门就说,“警察局的人去的,说是‘涉嫌煽动民众,破坏治安’。苏先生和几个编辑都被带走了。”
云惊月的心沉了下去:“带去哪儿了?”
“警察局。但陈默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是日本领事馆施压。梅如海去见了一个日本参赞,然后警察局就动手了。”
“那苏先生现在……”
“暂时没事。”陈默说,“报馆是英商背景,警察局不敢太过分。但恐怕要关几天。”
云惊月握紧了拳头。这是冲她来的,她知道。梅如海动不了租界的报纸,就动写文章的人。
“陈先生,我能做什么?”
陈默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柳老板,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护好自己。苏先生被抓之前交代过,无论如何要保证你的安全。他说……”陈默顿了顿,“他说你是种子,不能断了。”
种子。云惊月想起苏清朗那天晚上说的话——“文艺工作者是唤醒民众的晨钟”。
现在晨钟被捂住了,但种子还在。
“陈先生,”她抬起头,“如果我现在写篇文章,有没有办法登出去?”
陈默愣住:“写文章?”
“对。”云惊月说,“既然他们封了报馆,抓了编辑,那我就自己写。写为什么一个唱戏的要签那个宣言,写《抗金兵》不只是戏,是历史也是现实。”
“写完了呢?登在哪里?”
“总会有地方。”云惊月说,“小报,传单,或者……油印成小册子,自己发。”
陈默的眼睛亮了亮:“柳老板,你不怕?”
“怕。”云惊月诚实地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陈默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你写,我来想办法印。我认识几个搞地下印刷的同志。”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纸笔,放在桌上。纸是粗糙的毛边纸,笔是普通的钢笔,但墨水是新的,乌黑发亮。
云惊月坐下来,拿起笔。笔杆冰凉,但她握得很稳。
她想起第一次登台唱《贵妃醉酒》的那个晚上,想起《春闺梦》台下那些流泪的观众,想起《抗金兵》擂鼓时胸腔里的震动。她想起原主柳惊鸿藏起来的那些信,想起文瑾的字迹,想起那支带血的金钗。
她要写的,不止是一篇文章。
是一个戏子在乱世里的自白。
文章写完时,天已经黑了。
云惊月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写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觉得手酸,眼睛也酸。但心里是畅快的——那些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默一直在旁边等,见她写完,接过来看。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色。
“柳老板,”他说,“你这文章……可能会惹更大的麻烦。”
“我知道。”云惊月说,“但总要有人说真话。”
陈默把稿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我今晚就送去印。最快明天晚上,就能印出来。”
“印多少?”
“先印五百份。”陈默说,“如果反响好,再加印。”
五百份。云惊月想象着五百张纸,在夜色中传递,从一个手到另一个手。也许会被撕掉,被烧掉,但总会有人看到。
“陈先生,”她轻声问,“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陈默正在整理东西,闻言停下动作。窗外的夜色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我老家在东北。”他说,“九一八那年,我正好回家探亲。看见日本兵在街上杀人,像杀鸡一样。我躲在草垛里,看了一整天。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只要还活着,就要做点什么。”
很简单的理由,但云惊月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柳老板你呢?”陈默反问,“你完全可以不掺和这些。唱你的戏,挣你的钱,等时局好了再说。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云惊月想了想:“因为我觉得,戏不该只是消遣。在太平年代,戏可以唱风花雪月。但在这种时候,戏要唱人心,唱血性。如果连戏子都不敢说话,那还有谁敢说话?”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柳老板,”他说,“我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谢谢你。”
云惊月想说不必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点头。
陈默走了,从厨房的窗户翻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云惊月收拾了纸笔,走到窗边。夜上海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不息。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暗处做着危险的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