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到,云惊月已经醒了。
不是惊醒,是自然醒来。身体里像装了个时辰钟,在重大事件前总会自动校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起的市声——送牛奶的自行车铃铛,早点摊的叫卖,黄包车夫跑过青石路的脚步声。
上海醒了。
她也该醒了。
起身时,浑身肌肉依然酸痛,但比昨天好些。沈听澜给的药膏确实管用。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脸。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清亮。
今天要演《抗金兵》。
她换上练功服,推门出去。院子里,赵天鹏已经在等她了。
“柳老板,早。”赵天鹏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短打,神情严肃,“最后一天,咱们走一遍全戏。”
“好。”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开始排练。从第一场“金兵犯境”走起,到“校场点兵”,再到“擂鼓战金山”……每一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仔细过。
云惊月发现,经过这几天的苦练,身体开始有了记忆。那些动作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自然而然地就出来了。尤其是在做梁红玉擂鼓时的几个转身、亮相,身体本能地找到了最稳当的姿势。
“不错。”赵天鹏难得称赞,“有几分样子了。”
走完一遍,天已大亮。小梅端来早饭,云惊月勉强吃了几口。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去——那种熟悉的、演出前的紧张感上来了。上辈子每次大戏开场前,她也是这样,胃里像塞了团棉花。
“惊鸿哥,外头……”小梅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来了好多人。”小梅压低声音,“说是买票的,可我看不像。有几个一直在门口转悠,往里头张望。”
云惊月放下筷子。该来的总会来。
“我去看看。”赵天鹏起身。
“不。”云惊月拦住他,“赵师傅,您继续帮我顺戏。我去处理。”
她走到戏院前门。果然,门口聚了十几个人,穿得五花八门,有长衫,有短打,还有两个穿西装的。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柳老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前,笑容可掬,“我们是您的戏迷,特地来买今晚的票。可售票处说票早卖光了,您看……”
云惊月认得这人——昨天梅花社派来的那个。
“票确实卖光了。”她平静地说,“各位请回吧。”
“柳老板,通融通融。”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挤过来,身上的酒气老远就能闻到,“我们大老远来的,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是赵金虎的人。云惊月记得这张脸——那天晚上在后台闹事的,就有他。
“戏院有规矩,没票不能进。”她寸步不让。
“规矩?”汉子冷笑,“柳老板,在上海滩,有些规矩得改改。比如……”他凑近,压低声音,“戏子就得听捧角儿的话。不然,台子都给你掀了。”
云惊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冷得像冰:“那您试试。”
汉子一愣。
“今晚的戏,我唱定了。”云惊月一字一句地说,“谁想掀台子,尽管来。但我提醒一句——”她目光扫过门口所有人,“今晚台下坐着的,可不只是戏迷。”
她转身回后台,留下那群人面面相觑。
回到化妆间,云惊月开始准备。演出在晚上七点,但她得从下午就开始上妆——《抗金兵》是出大戏,妆容复杂,尤其梁红玉的妆,要画出女将的英气,又不能失了旦角的柔美。
她打开妆匣,发现里面多了样东西。
是个小纸包,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是一对耳坠——不是梅如海送的那种翡翠,而是普通的银饰,做成小小鼓槌的形状,精巧别致。
纸包底下压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擂响。”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她认得——是沈听澜。
云惊月拿起耳坠,对着光看了看。银质不算好,但做工精细,鼓槌上甚至錾刻了细纹。她戴上,左右看了看。不张扬,但别有深意。
她收起字条,开始上妆。
底彩要厚些,因为梁红玉大部分时间在战场上,风吹日晒,不能太白。眉眼要画得英气,眉梢上扬,眼线拉长。胭脂打在颧骨稍下的位置,显出风霜感。
正画着,门被推开了。
是玉芙蓉。
她今天穿得格外艳丽,大红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脸上妆容精致。可那笑容假得让人不舒服。
“师兄,忙着呢?”玉芙蓉扭着腰走进来,目光在云惊月的妆台上扫了一圈,“哟,这对耳坠不错,新买的?”
“别人送的。”云惊月继续画眉。
“沈先生送的?”玉芙蓉凑近,香水味刺鼻,“师兄好福气啊,攀上高枝了。”
云惊月放下眉笔,转头看她:“师妹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师兄?”玉芙蓉假笑,“今晚可是师兄的大日子,唱《抗金兵》呢。这戏……不好唱吧?”
“好不好唱,唱了才知道。”
“也是。”玉芙蓉话锋一转,“不过师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玉芙蓉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继续说:“师兄现在风头正盛,可树大招风啊。梅社长、赵爷,还有那些日本人……都不是好惹的。师兄何必为了出戏,得罪那么多人?”
云惊月看着她:“师妹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为师兄好。”玉芙蓉说,“唱戏嘛,图个名利。师兄现在名声有了,只要肯低头,钱、势,什么没有?何必……”
“师妹。”云惊月打断她,“人各有志。你要攀高枝,我不拦你。但我要走什么路,你也别管。”
玉芙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柳惊鸿,你别不识好歹!真以为唱几出戏就能救国了?戏子就是戏子,唱得再好,也是个玩意儿!”
“说完了?”云惊月站起来,“说完了就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玉芙蓉狠狠瞪了她一眼,甩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云惊月看着镜中那个已经半成型的梁红玉,深吸一口气。
戏子就是戏子。
但戏子,也能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