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反应极快,一把将皮箱塞给云惊月,低吼:“从后窗走!”
云惊月抱着皮箱,转身就往里屋跑。后窗很窄,她先扔出皮箱,然后自己挤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但她立刻爬起来,抱起皮箱就往弄堂深处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怒骂声。陈岩在拦着那些人。
云惊月拼命跑。弄堂像迷宫,她分不清方向,只凭直觉往黑暗的地方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有人追出来了!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尽头是堵墙。死路。
脚步声在逼近。她情急之下,看见旁边有扇虚掩的木门,闪身钻了进去。
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院。她躲在一堆破竹筐后面,屏住呼吸。
追兵到了岔道口。
“妈的,跑哪儿去了?”
“肯定在这附近!搜!”
脚步声分散开来。云惊月紧紧抱着皮箱,心跳如擂鼓。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响了,她努力压下去。
有人往小院这边来了。
云惊月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她随身带的小刀。只有两寸长,但聊胜于无。
木门被推开。
云惊月握紧了刀。
但进来的人不是追兵。是沈听澜。
他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没事吧?”
云惊月摇头,指了指外面。
沈听澜会意,侧耳听了听,然后拉着她往院子深处走。那里有扇小门,通到另一条弄堂。他推开门,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走出很远,确认安全后,云惊月才问:“你怎么……”
“说好半小时,你没出来。”沈听澜说,“我进去时,正撞上那些人。陈岩拖住了他们,让我来找你。”
“陈岩他……”
“脱身了。”沈听澜说,“他有经验。倒是你,受伤了吗?”
云惊月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擦破了一大片,血浸透了旗袍袖子。刚才太紧张,竟没觉得疼。
沈听澜眉头一皱,脱下外套裹住她胳膊:“先离开这里。”
两人快步走出弄堂,在街口叫了辆黄包车。沈听澜报了个地址,不是戏院,也不是安全屋,而是一栋公寓楼。
“这是我住的地方。”沈听澜说,“先给你处理伤口。”
沈听澜的公寓在二楼,不大,但整洁。客厅里摆着书柜和写字台,墙上挂着幅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不少标记。
云惊月没细看,她的注意力都在胳膊的伤上。沈听澜拿来药箱,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蹲下身,小心地卷起她的袖子。
伤口不深,但很长,砂石嵌在皮肉里,血还在往外渗。
“忍着点。”沈听澜用镊子一点点挑出砂石,然后用碘酒消毒。碘酒沾上伤口,疼得云惊月倒吸一口凉气。
沈听澜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疼就说。”
“没事。”云惊月咬牙。
处理完伤口,包扎好,沈听澜才问:“那人真是文瑾派来的?”
“是。”云惊月把皮箱拿过来,打开,“他带来了这些。”
沈听澜看到那些小册子和胶卷,眼神变了变。他拿起一本《论持久战》,翻开看了看,又放下。
“这些东西不能留。”他说,“太危险。”
“我知道。”云惊月说,“但得等南边的同志来取。陈岩说,他们会用暗号联系我。”
沈听澜沉默片刻:“暗号是什么?”
云惊月犹豫了。该告诉他吗?她还不完全信任他。
沈听澜看出她的疑虑,也没追问,只说:“这些东西,我帮你保管。我这儿比戏院安全。”
“沈先生,”云惊月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她第三次问。沈听澜这次没有回避,而是迎上她的目光:“柳老板,有些事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相信,我不会害你。”
“我相信。”云惊月说,“但我需要知道,我该把性命托付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听澜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我父亲是东北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九一八那年,他在沈阳。后来……就没回来。”
云惊月的心一紧。
“我母亲带着我逃到上海,第二年病死了。”沈听澜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做点什么。做不了大事,就做点小事。帮该帮的人,救能救的人。”
他说得很平淡,但云惊月听出了背后的血泪。
“所以你做生意,结交各方,是为了……”
“为了有力量。”沈听澜说,“在这个世道,没钱没势,什么都做不了。我赚的钱,一部分用来做生意,一部分……”他顿了顿,“用来做些该做的事。”
比如帮她。比如帮那些像文瑾、陈岩一样的人。
云惊月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地下党,不是革命者,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做着同样的事。
“沈先生,”她轻声说,“谢谢你。”
沈听澜摇摇头,指了指皮箱:“这些东西,我今晚就处理。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接头的人来了,你再告诉我暗号。”
“好。”
沈听澜把皮箱收好,又看了眼她的胳膊:“这几天别沾水。练功也悠着点。”
“明天就演出了。”云惊月说,“不能不练。”
“那至少今天休息。”沈听澜的语气不容拒绝,“我送你回戏院。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云惊月确实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但她看着沈听澜,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回戏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黄包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光影在沈听澜脸上明明灭灭。云惊月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包厢里见到他时的感觉——那种沉静得像深潭的眼神,原来背后藏着这样的故事。
到了戏院后门,沈听澜扶她下车:“明天下午,我来看你最后一场排练。晚上演出,我会在台下。”
“你会看戏吗?”云惊月问。
“看。”沈听澜说,“看梁红玉怎么擂鼓破金兵。”
云惊月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戏院。沈听澜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转身离开。
回到化妆间,云惊月看见妆台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梅花。
她打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晚的戏,好好唱。唱好了,是你的造化。唱不好……你知道后果。”
落款是一个“梅”字。
云惊月把信撕得粉碎,扔进废纸篓。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自己。
明天,唱《抗金兵》。
明天,看谁敢来捣乱。
窗外,夜色渐深。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云惊月,已经站在了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