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戏院已经坐满了。
不止坐满,连过道都站了人。王班主又惊又喜——多少年没见这场面了。卖茶水的、卖瓜子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后台更是忙乱。云惊月已经穿好了靠——是师父那套旧靠。金线补过,甲片擦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上戴的是七星额子,插着翎子。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不是柳惊鸿,不是云惊月。
是梁红玉。
“柳老板,还有一刻钟。”赵天鹏走过来,也扎着靠,扮的是韩世忠。他上下打量云惊月,点点头:“像那么回事。”
“赵师傅,今晚……麻烦您了。”
“说这些干什么。”赵天鹏摆摆手,“唱戏的,台上见真章。待会儿上了台,我就是韩世忠,你就是梁红玉。别的,不想。”
云惊月点头。
小梅跑过来,眼圈红红的:“惊鸿哥,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巡捕。”
巡捕?云惊月心里一紧。
“说是维持秩序。”小梅说,“可我看他们一直在门口转悠,还检查那些带包袱的客人。”
是梅如海搞的鬼。想在演出前制造紧张气氛,甚至可能想找借口抓人。
“知道了。”云惊月说,“别慌。”
怎么能不慌?小梅快哭了。但看着云惊月平静的脸,她用力点点头:“嗯,不慌。”
六点三刻,沈听澜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色西装,但今天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云惊月面前,看了她一会儿,说:“很精神。”
“沈先生怎么来了后台?”
“来给你送个东西。”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上场前含一片,润喉的。”
云惊月接过来。布包里是几片甘草片。
“还有,”沈听澜压低声音,“外头的巡捕,我打点过了。他们不会捣乱。但梅如海和赵金虎的人混在观众里,你要小心。”
“他们在哪儿?”
“梅如海在二楼包厢,赵金虎在楼下第五排。”沈听澜说,“我已经安排了人,盯住他们。一旦有异动,会处理。”
云惊月看着他:“沈先生,你……”
“我说过,”沈听澜打断她,“我不喜欢看到不该死的人死。”
锣鼓响了。开场闹台。
“该上场了。”赵天鹏说。
云惊月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梁红玉,转身走向侧幕。
沈听澜在她身后轻声说:“擂响它。”
幕起。
第一场“金兵犯境”,是武戏开场。八个武行扮金兵,在台上翻打。锣鼓急促,气氛紧张。
云惊月在侧幕候场。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手很稳。含了一片甘草片,清凉感在喉咙里蔓延开。
金兵退场,该她上了。
她踩着锣鼓点上台。一亮相,台下就响起掌声——不是那种捧角的叫好,是真心的喝彩。今晚来的,不少是真心想听戏的。
第一段唱的是梁红玉的出场。云惊月没有用太高亢的嗓音,而是用了一种沉厚的、带着沙哑的调子。那嘶哑不再是她嗓子的缺陷,反而成了梁红玉历经风霜的证明。
“闺中弱质何曾惯,只为家国愤冲冠……”
她唱着,目光扫过台下。第五排,赵金虎果然在,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二楼包厢,梅如海也在,手里把玩着那串佛珠。
她收回目光,专注在戏里。
戏一场一场往下走。校场点兵,夫妻对枪,誓师出征……云惊月渐入佳境。身上的靠不再沉重,反而成了她的一部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亮相,都稳当有力。
赵天鹏的韩世忠也演得好,两人对戏时,那种夫妻同心、共赴国难的感觉出来了。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终于,到了“擂鼓战金山”。
这是全戏的高潮,也是最难的一场。云惊月要爬上三张桌子叠起的“金山”,站在上面擂鼓,边擂边唱。
锣鼓声越来越急。她走到台口,抬头看着那三张桌子。
心跳如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动作不快,但稳。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爬到最高处,站定。她拿起鼓槌。
第一声鼓响。
“咚——”
声音不大,但沉稳。
第二声,第三声……鼓点渐渐密集起来。她开始唱:
“擂鼓三通惊天地——”
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是清亮,是浑厚,像真的从战场上传来。
“旌旗蔽日江水赤——”
她边擂边唱,身体随着鼓点微微晃动,但脚下稳如磐石。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但她浑然不觉。
台下的赵金虎坐直了身子。梅如海手里的佛珠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