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并未持续太久,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发出了一声类似反刍般的闷响。
轰隆——
远处的皇陵山脉仿佛被人从地底狠狠顶了一记,原本凝固的夜色瞬间被崩裂的山石与冲天的烟尘撕碎。
那是地宫自启的动静,声势浩大得像是要把这数百年的皇朝根基连根拔起。
萧烬的肌肉在我掌心瞬间绷紧,他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冲天的尘柱,野兽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要冲向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源头。
“别动。”
我死死拽住他那只还在淌血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那是饵。”
黑鹰卫的马蹄声、远处三皇子府私兵的火把长龙,甚至黑暗中那些不知所属的影子,都像闻见血腥味的苍蝇,疯了一样朝那个豁开的大口子涌去。
“那个入口是逆向的。”我盯着那腾起的烟尘,语气很轻,却足以让身边的狼人冷静下来,“地宫积压了百年的尸气和流汞,这时候进去,就是给陆家列祖列宗加餐。”
萧烬回过头,眼底的暴戾尚未褪去,但他听懂了。
“我们要去哪?”他问,嗓音嘶哑粗粝。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震动天地的皇陵,目光投向山下那条直通京师的官道。
灯火通明的皇城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张开满是獠牙的嘴。
“既然他们都以为我在逃命,以为我会像只老鼠一样钻进地洞苟活……”我抬手抹去脸颊上的一道黑灰,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那我就偏要从正门走进去,让他们好好看看。”
废墟的一角,几块碎砖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小刀像只泥猴子一样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只烤焦的靴子。
那是黑鹰卫的制式军靴。
“姐,路探好了。”小刀没敢看萧烬,只是飞快地把一张手绘的草图塞进我手里,语速极快,“城防营的赵阎王封了九门,唯独东市那边的当铺后巷因为昨晚走水,这会儿全是清理废墟的苦力,还没来得及设卡。”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有,你要我散出去的话,我已经让那几个乞儿在茶馆酒肆里传开了——‘妖女陆灵犀引火自焚,尸骨无存’。”
“做得好。”
我从腰间解下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累赘的香囊。
那是之前用来养“影蛊”的囊袋,此刻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内壁上一层干涸的褐色粉末。
我咬破指尖,将鲜血滴进去,原本死寂的粉末瞬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腾起一股类似尸体焦烂的恶臭。
“把这个挂在那根没烧断的横梁上。”我将香囊递给小刀,“黑鹰卫养的猎犬鼻子灵,闻到这个,他们会信的。”
小刀接过东西,打了个寒颤,转身没入黑暗。
“你就这么确信能骗过鬼眼?”
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
霍连舟提着刀走出来,另一只手里拖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夜枭。
夜枭的脊椎骨似乎断了,软塌塌地垂着头,但当他抬起眼皮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惊恐。
“你……你居然能操控地脉?”夜枭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刚才在河里……那是地龙翻身……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常年和毒物打交道的人,我太清楚信息的价值。
让敌人处于“未知”的恐惧中,远比直接杀了他更有用。
“看好他。”我对霍连舟点了点头,“这是个活证物。”
“别高兴得太早。”
莫红袖靠在断墙边,正费力地用布条缠紧腿上的伤口。
她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恨意,又夹杂着某种不得不承认的敬畏。
“你以为不进地宫就安全了?”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萧澈那个疯子,半个时辰前已经让刑部签发了海捕文书。罪名是‘盗掘皇陵,亵渎先祖’。现在全城的更夫手里都有你的画像,上面写着——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的残破丝帕,边缘早已磨损,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用金线绣着的暗纹——“凤栖梧”。
这是周氏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也是我在陆家蛰伏这么多年,唯一从那个女人身上顺走的一件看似毫无价值的遗物。
直到刚才玉蝉合璧,我才明白这块帕子的真正用途。
“借个火。”我对萧烬说。
萧烬没有任何废话,指尖在身旁焦木上一划,一点火星溅落在丝帕上。
我并没有让它燃烧,而是将之前在河水中通过玉蝉汲取的那一丝尚未散去的寒气,混合着指尖未干的血迹,飞快地在丝帕上画了一道扭曲的符文。
“呼——”
我对着丝帕轻轻吹了一口气。
并没有灰烬飞舞。
那块丝帕竟然在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粉,既不落地,也不飘散,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夜风,笔直地朝着皇城角楼的方向飘去。
“你在干什么?”莫红袖皱眉,本能地感到不安。
“萧烬。”我忽然开口,没有理会莫红袖,“你的手臂现在是不是很烫?”
萧烬一怔,下意识地按住左臂。
那里,原本青黑色的狼毒脉络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金红,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远方的召唤。
“凤鸣蛊……”他瞳孔骤缩,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在引动‘凤鸣蛊’?那东西是你娘封印在皇城龙脉里的,一旦苏醒……”
话音未落,远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即便隔着数里远,我也能清晰地看见,最外围角楼上的两名哨兵突然痛苦地捂住喉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高处栽落。
紧接着,皇城四周的警钟开始疯狂作响,原本井然有序的火把长龙瞬间乱作一团。
我闭上眼,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细微的震颤——那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蛊虫,正从沉睡百年的皇城地砖缝隙中钻出来,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这就是我娘留给我的第二把钥匙。
既然萧澈想要封城抓人,那我就把这皇城变成一个进得去出不来的蛊盅。
“走吧。”
我睁开眼,低头整理了一下被烧焦的衣袖,神色平静得像是个去赴宴的看客。
“去哪?”莫红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离我远了些。
我迈步跨过脚下的废墟,朝着东市大道的方向走去。
“去刑部门口。”我头也不回地说道,“听说我的通缉画像画得很传神,我去领一张回来做个纪念。”
身后,三人僵立在原地。
莫红袖盯着我略显单薄的背影,嘴唇哆嗦着:“火凤命格……竟然真的能驭龙脉蛊而不遭反噬?这女人……是个怪物。”
就在此时,被霍连舟拎在手里的夜枭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怀里那个从不离身的铜铃,在此刻发出了第三声轻响。
声音极轻,却在混乱的夜色中清晰可辨。
霍连舟脸色一变,伸手从夜枭怀里掏出那个诡异的玩意儿——那是用来追踪活人的法器,上面镶嵌的一截断指,正是从我贴身侍婢春杏手上剁下来的。
此刻,那截苍白的断指并没有指向我。
它在铜盘上缓缓转动,最终死死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不是皇陵,也不是刑部。
而是皇宫深处,供奉着大虞历代帝王牌位的——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