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一个图腾,更像是一只活在玉石纹理中的眼睛。
两条裂隙在掌心严丝合缝地咬合,原本看似普通的蝉翼纹路,竟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幅诡异的微雕画卷——那不是蝉,而是一个身披羽衣、手持杖皿的女子,正对着苍穹献祭。
大虞律法严令禁绝的“巫祝”印记。
我指尖发凉,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般疯狂聚拢:陆家祠堂地基下的骨灰、我体内无论如何也解不掉的胎毒、还有那本《替身录》上关于“火凤”的批注。
“姐!出事了!”
一道急促的喘息声撞破了死寂。
小刀从废墟外墙翻滚进来,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黑市悬赏单。
“刚从漕帮得到的消息,”他把那张纸拍在我面前的碎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三皇子府正在黑市散布重金,收购‘辛未年七月十五’出生的女子八字。不问出身,不问死活,只要生辰对得上,哪怕是具尸体也要。不到两个时辰,京城贫民窟已经少了十七个姑娘。”
七月十五。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刚愈合的陈年旧疤。
那是陆家对外宣称我“体弱多病”的日子,也是我真正的生辰。
“原来如此……”
一声嘶哑的低笑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萧烬单手扼着莫红袖的咽喉,将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抵在半塌的墙根处。
这个原本想趁乱逃离的前朝遗孤,此刻脸上裹着渗血的纱布,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却丝毫不见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癫狂。
“你笑什么?”萧烬手指收紧,指骨发出脆响。
“笑你们蠢。”莫红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目光越过萧烬宽阔的肩背,死死钉在我手中的玉蝉上,“陆灵犀,你真以为自己是陆家那个卑贱的庶女?你以为周氏那个蠢妇为什么把你养在偏院,像养蛊一样折磨你却不敢真的杀了你?”
我心头猛地一跳,握紧了玉蝉:“你想说什么?”
“我是前朝遗孤不假,但我更是巫祝一脉最后的守陵人。”莫红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变得狂热,“二十年前,你娘为了保住巫祝最后一点血脉,用假死药骗过了先帝,将你托付给陆家。可她没想到,周氏那个妒妇为了自己的女儿能上位,竟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她猛地拔高音调,声音凄厉如鬼:“没有什么‘庶女替嫡姐挡灾’的戏码!从头到尾,陆家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嫡女才是你的挡箭牌!而你——”她染血的手指隔空点向我的眉心,“你这具身体里流着的,才是真正能开启皇陵地宫的‘钥匙’!你才是那个唯一的祭品!”
轰——!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豪门宅斗的烂剧本里,却没想这剧本从第一页起就是为了掩盖真相而写的伪书。
就在我失神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夜枭般从侧后方的断壁上俯冲而下。
是那个还没死透的黑鹰卫密探。
他根本没有逃走,他一直在等这个所有人注意力被真相击碎的瞬间。
“拿来!”
夜枭枯瘦的手掌带起一阵腥风,直取我手中的玉蝉。
此时我体内蛊毒刚过,四肢百骸正如灌铅般沉重,根本做不出闪避的动作。
一把横刀从斜刺里劈来,刀锋卷着寒气,生生逼退了夜枭的攻势。
“你的对手是我。”霍连舟不知何时带着几个漕帮兄弟守在了外围,此刻一身劲装挡在我身前。
但夜枭显然是报了必死的决心。
他不退反进,拼着后背硬挨霍连舟一刀,借着那股冲力猛地撞向我的手肘。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手腕一麻,掌心那枚刚刚合璧的玉蝉脱手飞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莹润的弧线,直直坠向废墟外那条奔涌的护城河。
那是唯一的证物,也是我娘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不!”
大脑还没来得及权衡利弊,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推开想要拉住我的小刀,纵身一跃,朝着那漆黑的河面扑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我。
窒息感并未如期而至,反而是一股奇异的温热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我抓住那枚下沉玉蝉的瞬间,手腕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渗出一缕血丝。
这缕鲜血没有在水中散开,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凝而不散,迅速在水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河底淤泥中,无数沉睡的细小生物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纷纷亮起了幽绿的荧光。
它们疯狂地向我涌来,在我身周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茧,将我托举出水面。
“那是……”岸上的夜枭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在颤抖,“河底蛊虫苏醒……巫祝血脉……真的醒了!”
我大口喘息着浮出水面,手中的玉蝉滚烫得惊人。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我的腰,将我从水中捞起。
萧烬浑身湿透,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暴戾的后怕。
还没等我开口,他突然低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那流血的手掌粗暴地按在我的唇上。
“喝下去!”他低吼。
腥甜温热的液体涌入口腔,顺着喉管流下。
奇迹般的,那股因为催动河底蛊虫而即将在我体内引爆的反噬剧痛,在他血液入体的瞬间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狼毒至阳,蛊血至阴。
当他带着伤疤的大手与我冰冷的手指十指相扣时,一股灼烧感陡然从我们接触的皮肤处蔓延开来。
我低下头,震惊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臂。
他皮肤下原本青黑色的狼毒脉络,竟然与我皮下殷红的蛊线交织融合,像是有看不见的画笔在游走,沿着我们的血管,缓缓绘制出一幅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完全不同于之前萧澈手中那张皇陵图的、真正的地宫结构图。
在这幅以血肉为纸显现的地图正中心,那个被标注为“巫祝祭坛”的位置,赫然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废墟的正下方三百尺处!
原来,所谓的皇陵入口只是幌子。
真正的地宫,一直就压在陆家这座充满了罪恶与肮脏的宅院之下。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萧烬看着手臂上浮现的血图,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个香炉里的钥匙是假的,开门的钥匙,是你,也是我。”
我攥紧了手中失而复得的玉蝉,感受到它与地底深处某种庞大存在产生的共鸣震动。
远处,隐约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那是黑鹰卫大军压境的动静。
“他们想要七月十五的火凤,”我抬起头,看向那座在夜色中巍峨如兽的皇城,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既然要献祭,那我就让这腐朽的皇朝,给我娘陪葬。”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那枚染血的玉蝉狠狠拍向脚下那块刻着“癸酉年”的残碑凹槽。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扩咬合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
脚下的废墟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平静的护城河水瞬间沸腾,远处皇陵所在的山脉方向,腾起了一股遮天蔽日的烟尘。
风停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