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铃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并没有随风散去,反而钻进我的血肉,牵引着体内躁动的蛊虫,直指陆家废墟最深处的黑暗。
我咬破舌尖,借着疼痛强行压下眩晕,推开挡路的小刀。
“别去。”小刀满脸灰黑,一把扯住我的袖口,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滚烫的焦木,“大火刚灭,这东西是从那下面刨出来的,我看上面的字眼熟……”
借着月食散去后微弱的光,我瞥见那截焦木边缘整齐的刻痕——“癸酉年七月初七”。
指尖猛地蜷缩。
那不是这具身体的生辰,却是我穿越而来的日子。
我推开小刀,跌跌撞撞冲向那处我特意留下的残垣。
三日前那场大火,我烧了陆家所有的脸面,唯独留下了祠堂东北角这块看似无用的偏殿地基。
并非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幼时记忆里,那个每逢雷雨夜便跪在此处焚香的周氏,神情里有着不属于主母的卑微与恐惧。
她拜的不是陆家列祖列宗,那面墙甚至没有神位。
她在镇压什么。
“铮——”
前方废墟下传来金属撬动的闷响。
我伏在一截断梁后,透过缝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疯了般扒开还在冒烟的青砖。
是莫红袖。
她脸上裹着厚重的纱布,只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指甲早已断裂,满手鲜血地从地基下拖出一只漆黑的铁匣。
“长公主留下的东西,你也配碰?”
一道冷喝凭空炸响。
原本立在断墙上的那只乌鸦受惊飞起,灰羽飘落间,一位手持拂尘的道姑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步履极轻,踩在碎瓦上竟无声响。
玄真子。那个在祠堂扫了三十年地、像哑巴一样的老道姑。
“老虔婆,装神弄鬼这么多年,终于舍得露面了?”莫红袖声音嘶哑,袖口一抖,三枚幽蓝的飞针呈品字形射出。
那针尖划破空气的瞬间,我鼻翼微动。
一股奇异的甜腥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与方才皇陵祭殿里那个叫“无面”的杀手身上,被我激发的“唤魂露”同源。
莫红袖用的毒,竟然和陆家豢养的死士出自一脉。
玄真子拂尘一卷,看似柔软的尘尾竟如钢丝般绞住飞针,“叮叮”数声,毒针落地,腐蚀得地砖滋滋作响。
“陆家作孽,你也想跟着陪葬?”玄真子身形未动,语调森寒。
莫红袖冷笑一声,刚要再动,侧方墙壁轰然爆裂。
碎石飞溅中,一只布满伤痕的手臂横空探出,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障。
萧烬。
他身上的戾气比在皇陵时更重,左臂那道蛊纹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没有看那只铁匣,而是反手一捞,将我从断梁后拽出,死死护在身后。
“滚开。”他对着那两个女人低吼,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收缩成针芒。
玄真子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滞,目光越过萧烬宽阔的肩背,死死钉在我的脸上——确切地说,是钉在我眉心那颗因蛊毒发作而显现殷红的胎记上。
“凤尾痣……”
老道姑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连拂尘都在微微颤抖,“火凤命格……原来那个传言是真的,你竟然真的没死。”
她认识这胎记?
就在这一瞬的失神间,一道如鬼魅般的焦黑身影从斜刺里窜出。
是那个应该已经葬身火海的“夜枭”。
他浑身衣物焦烂,显然伤得极重,却凭借惊人的毅力一直潜伏在侧。
趁着玄真子分神,他枯枝般的手指勾住铁匣的锁扣,猛地发力一扯。
“咔哒。”
早已锈蚀的锁扣应声而断。
并没有预想中的绝世秘籍或金银珠宝。
铁匣翻倒,只有一蓬灰白色的粉尘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大风中瞬间散了大半。
夜枭愣住了,莫红袖也愣住了。
但我没有。
那粉尘飘过鼻端的瞬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作为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人,我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人骨经高温煅烧后的焦味,混杂了极高年份的沉香屑,用来掩盖某种……怨气。
骨灰。
陆家祠堂的地基下,周氏日夜跪拜镇压的,竟然是一坛骨灰。
“七月十五,献祭火凤。”
《替身录》上的那行批注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炸响。
我的生辰,我的胎记,还有这坛被镇压在“癸酉年七月初七”标记下的骨灰……
“啊——!”
玄真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捂住颈侧,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面部蔓延。
“无声蛊……”萧烬瞳孔微缩,“刚才那几根针只是幌子,空气里有毒粉。”
莫红袖这一手,防不胜防。
玄真子颓然倒地,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我垂落的裙角,眼神涣散却急切:
“别信……别信皇陵……”
“地宫是饵……那是萧澈布的局……”
“真正的阵眼……在……”
那个关键的地名还没来得及出口,她眼中的光彩便彻底熄灭,只有那只手还僵硬地指着皇城的方向。
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那是黑鹰卫大队人马逼近的信号。
莫红袖不敢恋战,恨恨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空匣,转身没入黑暗。
夜枭也拖着残躯狼狈遁走。
一片狼藉的瓦砾间,有什么东西从夜枭逃窜的方向滚落下来,撞在我的脚边。
是一枚龙眼大小的南洋珠。
那是萧澈从不离手的把件。
珠身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细缝,并不是实心的。
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捡起那枚裂开的珠子。
借着月光,我看见珠腹中并没有珍珠层,而是极其精巧地嵌着半枚微型的玉蝉残片。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又冻结。
我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自穿越起就挂在脖子上、被视为不祥之物的半块玉蝉。
两块残片在掌心缓缓靠近。
严丝合缝。
断口处的纹路,连结成了一个诡异而古老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