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马蹄声在当铺门前戛然而止,像是重锤砸在人心口。
窗外,那轮原本皎洁的圆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黑手缓缓扼住咽喉,最后一丝清辉被吞噬的瞬间,数十支火把陡然亮起,将这条逼仄的长街照得如炼狱般通红。
我倚在二楼摇摇欲坠的窗棂边,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枚六指骨戒的内圈轻划。
楼下的叫骂声混着火油刺鼻的腥气,顺着破败的窗纸缝隙往里钻。
“陆灵犀!你这妖女,还不束手就擒!”
周氏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透着一股大仇将报的快意。
透过窗缝,我看见她一身诰命夫人的华服,在火光下却显得狰狞扭曲。
而在她身侧,林婉仪正掩面而泣,指缝间漏出几声恰到好处的呜咽:“姐姐……我也是为了陆家……你在当铺私炼人蛊害死嫡姐的事,我已经帮你瞒了太久,如今王大人带着刑部文书到了,我也保不住你了……”
好一出大义灭亲。
刑部主事王大人铁青着脸,手中的海捕文书在夜风中哗哗作响:“来人!给我把这藏污纳垢的妖窟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我没动,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楼下那条早已干涸的地窖排水沟。
三天前,我让小刀往里倒了整整十坛混了“醉梦草”汁液的劣酒,又在沟渠尽头的石缝里,塞了几片遇热即燃的磷粉香片。
“醉梦草”挥发极快,平时无色无味,可一旦遇到高纯度的火油燃烧产生的高温……
“给我砸!”
那名叫雷豹的私兵头领是个急脾气,还没等王大人下令,便一脚踹开了地窖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身后的兵卒早已按捺不住,手中的火油罐子雨点般砸了进去。
这一脚,踹开的不是门,是鬼门关。
轰——!
幽蓝色的火焰并未如常理般向上蹿升,反而在接触到地窖底部那层陈年酒垢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低鸣的闷响,紧接着,一股带着奇异甜香的浓烟顺着通风口倒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前院。
“咳咳……这是什么烟?”
站在最前排的雷豹猛地捂住喉咙,那双原本充满杀气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涣散。
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又令他狂怒的景象,手中的钢刀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狠狠劈向了身旁的王大人。
“为什么……为什么她是红色的!”雷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天转运去皇陵的轿子是红的!你说过送她去享福,为什么送回来的是一坛骨灰!是你逼死我妹妹!”
王大人猝不及防,官帽被削去半截,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疯了!这疯狗疯了!杀了他!”
人群瞬间大乱。
而在混乱的边缘,一直缩在阴影里观察局势的黑鹰卫密探“夜枭”显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捂住口鼻,脚尖一点便要借力跃出这片毒烟笼罩的区域。
可他刚腾空半尺,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却悄无声息地从斜刺里伸出,重重踹在他的后腰上。
是城防营副将郑虎。
“林小姐说了,今夜这里,不能有活口。”郑虎阴恻恻的声音在嘈杂中微不可闻。
夜枭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着跌入了那幽蓝色的火海之中。
林婉仪不仅要杀我,还要借这场混乱,清理掉所有可能知晓她底细的眼睛,连黑鹰卫也不例外。
火势顺着早已淋满油脂的梁柱疯狂攀爬,热浪逼得我不得不后退。
时机到了。
我抽出袖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在左手腕脉处划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腰间的影蛊囊上,原本死寂的皮囊瞬间鼓动起来。
“去吧,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无数只灰褐色的飞蛾从囊口蜂拥而出。
它们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散逸的磷粉与血气,翅膀在振动间摩擦出点点幽绿的荧光。
在夜空中,这团飞蛾如同有灵智一般,迅速盘旋汇聚,竟在当铺上空拼凑出四个令人胆寒的荧光大字——血债血偿。
“那是……那是婉儿的魂魄吗?”周氏惊恐地抬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对面屋脊上一道寒光闪过。
莫红袖。
她一直潜伏在那里,等着我露头的瞬间。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扣动袖箭的机扩,那群原本盘旋的荧光飞蛾仿佛嗅到了什么致命的吸引力,调转方向,铺天盖地向她扑去。
“滚开!这是什么鬼东西!”莫红袖惊叫着挥舞手臂。
可那些飞蛾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归巢”。
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里,混杂了我早年卖入宫中的“腐骨散”引子。
这种药粉平时能养颜,可一旦遇上影蛊翅膀上的鳞粉,便是世间最烈的强酸。
“啊——我的脸!”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莫红袖从屋脊上滚落,那张引以为傲的脸皮在瞬间溃烂起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周氏听着这如地狱般的惨叫,精神防线彻底崩塌。
她手脚并用地向火场外爬去,可那团荧光飞蛾在解决完莫红袖后,并没有散去,而是骤然下坠,在火光与烟尘的折射下,竟在周氏身后的墙面上投射出一道巨大的、狼形的黑影。
那影子张开巨口,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
“别……别吃我!”周氏疯了般地挥舞着双手,在那幻觉的驱赶下,竟一步步退入了熊熊燃烧的正堂,“不是我要杀你……陆灵犀你这野种!你根本不是陆家的女儿!你娘是……”
轰隆!
主梁在烈火中坍塌,将她未尽的话语和扭曲的身影一同埋葬在了一片火海废墟之中。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陆家女?那我娘是谁?
还没等我细想,一股钻心的剧痛陡然从心脏处炸开。
那是强行催动影蛊群的代价,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细小的钝刀来回拉扯。
眼前阵阵发黑,我不得不死死扣住窗框,才没让自己跪倒下去。
模糊的视线尽头,街角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驰而来。
那是萧烬。
隔着漫天火光,我仿佛能感应到他左臂上那道与我性命相连的蛊纹正在灼烫如烙铁。
他猛地停步,抬头望向我所在的窗口,那双暗金色的狼瞳里翻涌着滔天的暴戾与焦灼。
“陆灵犀……你在找死!”
那低吼声顺着夜风,混杂着电流般的酥麻感,直直钻进我的耳膜。
就在我们视线交汇的刹那,极远处的山巅之上,传来了一声清脆却诡异的铜铃声。
“叮——”
这声音极轻,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精准地引发了我体内残存蛊毒的共鸣。
我强忍着喉头的甜腥,顺着那一瞬间蛊虫躁动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