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皇陵荒脊的脊背,灌进肺里全是陈年香灰与腐土的涩味。
我摊开那张从义庄得来的蚕丝图,指腹擦过那些密集的血点,寒意顺着指尖直攒天灵盖。
这座祭殿隐在主陵侧翼的阴影里,不入宗谱,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
可走进去,满墙密密麻麻供着的不是神佛,而是漆黑的木牌。
那是替身们的灵位。
我数到第三排时,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每一块牌位后都塞着一缕发丝,或者一片带血的衣角。
这里不是祭祀之地,是这病态皇朝的“耗材库”。
“轰——”
东侧的石墙毫无预兆地崩塌,碎石飞溅,尘烟中,一道带着野兽气息的身影暴烈闯入。
萧烬。
他今日没带长剑,右手缠着一圈粗重的生铁锁链,链尾在青石地上拖曳出令人牙酸的火星。
他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跳动,像两团烧不尽的磷火。
“守卫在合围,快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是刚从外围杀通了一条血路,额角的血滴进眉骨,平添了几分厉色。
我掠过那些木牌,目光死死锁住大殿中央那尊一人高的青铜香炉。
炉中积攒的灰烬厚得反常,空气中除了檀香,还浮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
“地宫入口在香炉底。”萧烬跨过一具守卫的尸体,铁链横扫,将几柄掷来的暗弩击飞,“但这种古阵,需要鲜活的人血做引子。”
我正要伸手去探香炉边缘的机关,脊背忽地一凉。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毒蛇顺着房梁滑到了我的后颈。
“唰!”
一道残影自梁上俯冲而下,名为“无面”的杀手几乎与黑暗同色,手中的短匕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直取我的咽喉。
我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
指缝间早已拈住了春杏留下的那枚银簪——那截被我淬了“唤魂露”的尖端。
这种毒药不会让人丧命,却能借着气味和视觉暗示,激发出人潜意识里最深的执念。
“铛!”
匕首在离我脖颈寸许处被银簪格住,火星映亮了对方那张苍白平滑的面具。
我嗅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长期接触劣质皂角的味道。
那是陆家浆洗房才有的气味。
“春杏临死前,一直握着这根簪子。”我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蛊毒般的诱导,“你杀的人越多,她的魂就散得越快……哥哥。”
“无面”的动作猛然一滞,那张死寂的面具下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咔嚓”一声,面具在他扭曲的面部肌肉挤压下碎裂,露出一张与春杏有着五分神似的脸。
他手中的短刃颓然坠地,那双浸满鲜血的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跪倒在青铜炉前:“妹妹……是我……是我亲手把她卖进陆家的……”
殿外,火光冲天。
霍连舟那边的动作极快。
隔着层层殿宇,我能听到水路上漕帮特有的号子声。
几十支火油箭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在祭殿的木质廊柱上。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这些浸透了油脂的松木,将黑夜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我趁乱将袖中的影蛊弹向那些百年松木牌位。
蛊虫入木,顷刻间咬碎了内里的纹路。
大殿内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那些漆黑的牌位竟像活过来一般,虫蛀的孔洞里渗出粘稠的黑血,在火光映衬下,木板上的字迹扭曲变形,渐渐汇聚成四个大字:替死索命。
“鬼……鬼啊!”
正要冲进来的守陵老兵见此情景,吓得肝胆俱裂,成片地跪倒在门口,对着那些“滴血”的牌位疯狂磕头。
“饶命……都是三皇子的命……是我亲手将那三百个姑娘送下去的……”领头的老兵涕泗横流,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她们……她们都在香炉底下的炼人坑里……”
萧烬没给他们求饶的机会,他发出一声低吼,浑身肌肉如弓弦般紧绷,手中铁链猛地拽住青铜香炉的鼎耳,双臂青筋暴起,生生将千斤重的香炉掀翻在一侧。
“咔哒。”
炉底的地砖裂开一条缝隙,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暗格。
格子里放着一把长满绿锈的青铜钥匙,以及半卷残破不堪的《替身录》。
我一把抓过那卷宗,顾不得指尖被碎裂的竹简刺破,借着漫天大火翻开那一页页被血浸透的名录。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被朱笔圈掉,代表着死亡。
直到最后一页。
“陆灵犀”三个字赫然在目,笔触凌厉,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戾气。
而在我的名字下方,坠着一行墨迹尚新的批注:
“七月十五,月食之夜,献祭火凤。”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七月十五,那正是我这具身体的生辰。
“走!”
萧烬拽住我的手腕,铁链在火场中扫开一道出口。
我们身后,整座祭殿在轰鸣声中彻底坍塌,那些供奉了数十年的虚伪神位,终究化为了灰烬。
我回头望去。
火光映射的山巅之上,一道瘦削的黑影立在苍松之间。
鬼眼神色冷漠,手中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她铜铃的铃舌位置,那截属于春杏的断指,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弯曲了一下,指尖笔直地指向皇城的方向。
“别去地宫。”萧烬掌心的热度高得惊人,他攥得我生疼,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灵犀,看清楚……那里不是终点,是萧澈撒下的饵。”
我抬头望向远方。
皇城角楼上,隐约能见一点明黄的身影凭栏而立。
我知道那是萧澈。
他此刻或许正把玩着那一枚我好不容易换来的南洋珠,像观赏蝼蚁角斗一样,看着这满山的火光。
夜风更冷了。
我下意识地按住后腰。
那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远处长街上隐隐传来的、铁蹄踏碎青石板的震动声。
那声音,正朝着我那个名义上的家,那座摇摇欲坠的当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