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一层薄薄的冷霜,铺在陆家祠堂那青黑色的地砖上。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昨夜从火场捡回的六指骨戒。
戒圈上还残留着灼烧后的粗糙感,硌得我指尖生疼。
肺部因为昨夜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每喘一口气,都像是有细碎的小刀在气管里来回拉扯。
“我是被逼的……都是莫红袖那个疯子,她拿我全家的命威胁我……”
林婉仪跪在祠堂门口,那一身雪白的孝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哭声凄厉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杜鹃。
周围聚拢的百姓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人唏嘘,有人唾骂,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麻木。
我冷眼瞧着她。
她脸上的泪痕横七竖八,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双抓着衣角的指甲缝里,竟然干净得出奇——一个在乱葬岗和火场边缘滚过一圈的人,绝不该有这样一双纤尘不染的手。
“陆家嫡庶,总归是血脉相连。”城防营副将郑虎按着腰间的长刀,挡在林婉仪身侧。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阴影处,语带威胁,“陆姑娘,既然林小姐愿意认罪自首,这私了的余地,总还是有的。若是闹大了,对陆家的名声,对殿下的脸面,都不好交代。”
他的手始终扣在刀柄的吞口处。
那是标准的临战姿态,不是在维持秩序,而是在防着我。
我没接话,只是觉得嗓子里那股甜腥味又翻涌了上来。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回廊下的排水沟里伸出来,飞快地勾了勾我的裙角。
是小刀。
他像条滑腻的泥鳅,缩在阴影里,将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塞进我手心,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林氏昨夜悄悄从后门出去,跟那个叫玄真子的秃驴婆接了头,往城西乱葬岗的义庄去了。姑娘,那地方……邪气。”
我捏碎了纸团,指腹沾上了一点潮湿的泥土。
半个时辰后,我推开了义庄那扇腐朽得不成样子的木门。
嘎吱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激起阵阵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檀香混杂着陈年腐肉的味道,熏得人天灵盖发紧。
“陆居士,贫道等候多时了。”
玄真子盘坐在几口漆黑的棺材中间,手中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她身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青烟,烟气不像寻常那般笔直升腾,而是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向我脚下蜿蜒爬行。
“洗清妖名?靠你这几根烂香?”我步子没停,右手却已经摸到了藏在后腰的酒囊。
“妖孽入体,非重火不能除。”玄真子阴测测地笑着,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一股细密的白色粉末随着风势劈头盖脸地向我撒来。
那是“引尸粉”。
我闻到了那股刺鼻的硝石味。
这种粉末入鼻即能让人的四肢筋络瞬间僵直,在旁人眼里,中毒者就像是被厉鬼附身,最后变成一具直挺挺跳动的“僵尸”。
“小桃在哪?”我屏住呼吸,身子后仰,借着这股劲儿将手中的六指骨戒猛地掷向她身前的香炉。
“砰”的一声,骨戒撞击在香炉边缘。
戒圈内侧封着的“断肠砂”遇火即爆。
一团幽绿色的荧光瞬间炸开,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光幕。
借着这道光,我清晰地看见玄真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也看见了躲在侧首棺材后方的一抹白影。
更重要的是,在那幽绿的荧光映射下,林婉仪那双原本看起来干净的绣鞋底,竟显现出一圈圈深紫色的暗纹。
那是赵家染坊特有的“靛蓝泥”。
只有去过焚尸现场的人,鞋缝里才会抠不净这种特制的染料。
“哭坟?你那是去毁尸灭迹吧?”我冷笑一声。
“去死!”
林婉仪见行踪败露,尖叫着从棺材后扑出,袖中一点寒芒直指我的颈侧。
那是抹了见血封喉毒药的钢针。
与此同时,玄真子的拂尘里竟然弹出几根极细的紫金毒丝,顺着气流缠向我的手腕。
我没躲。
我一把扯下腰间的酒囊,将昨夜调配好的“解瘴露”和着烈酒,劈头盖脸地泼向那团毒丝。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
原本坚不可摧的紫金丝遇到酒液,瞬间像冰雪消融,那带有腐蚀性的毒液反弹回去,正好溅在玄真子的半张脸上。
“啊!”
惨叫声伴随着皮肉被灼烧的焦味。
玄真子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在瞬间变得青紫溃烂,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鬼。
“小桃若死,我要你们全家陪葬!”我顺势一脚踹在林婉仪的心口,力道之大,直接让她撞在了身后的停尸床上。
“动手!”我厉喝一声。
义庄的破窗户齐齐碎裂,小刀领着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跃入室内。
他们手里抓着大把掺了“痒骨粉”的纸钱,劈头盖脸地往林婉仪身上砸。
“痒……好痒……”
林婉仪被纸钱埋了半截身子。
那种钻入骨髓的麻痒让她根本顾不上刺杀,双手疯了似的往自己身上抓挠。
锦缎被撕裂,雪白的内衬被扯开。
当她最后一片衣襟在混乱中被撕开时,我看见了。
在她的左腰处,有一道陈旧的暗紫色印记。
那不是胎记,也不是刑伤,而是一个极其规整的烙印。
“皇陵丙字房,零七。”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那个编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个烙印,我在昨夜那卷蚕丝地图的最末端见过。
那是大虞皇室用来标记“特级耗材”的编号。
林婉仪的挣扎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原来,她根本不是临时被找来的替身。
她是这深渊里,第一批活下来的“鬼”。
我抬头望向义庄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皇陵荒山。
山脚下,几点幽暗的灯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不入宗谱的祭殿,终年被黑卫把守。
我摸了摸怀里那张沉甸甸的蚕丝图。
那里,才是所有腐烂秘密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