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月轮像是被谁硬生生从天边剜出来的一块烂肉,猩红得刺眼。
我倚在阁楼那扇摇摇欲坠的窗边,指尖蘸着窗棂上未干的露水——不,那是刚才吐出的血混着烈酒。
我在木头上画下最后一道符纹,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即将入殓的尸体描眉。
“忠伯,泼酒。”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液体倾泻的哗哗声响。
三百坛陈年花雕,那是这座当铺地窖里所有的存货。
酒液顺着石阶流淌,早已混入其中的“醉梦散”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贪婪地吞噬着氧气,发酵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砰!”
大门被暴力踹开的巨响震得我脚下的木板都在颤抖。
“捉妖女!周夫人有令,生死不论!”
雷豹那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几十号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了厅堂。
他们手里提着的火把将原本昏暗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满地横流的酒液。
我低头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狰狞兴奋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我的指尖在窗棂上那个尚未闭合的符纹最后一笔狠狠一划。
这一划,像是划破了地狱的封印。
雷豹那只穿着厚底官靴的大脚刚刚踩进那滩酒渍,原本透明的液体突然腾起了一层幽蓝色的火焰。
那不是火,那是磷粉遇到酒气后瞬间的自燃。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那层幽蓝火焰升腾而起的,是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雾。
那是“醉梦散”遇热挥发后的毒障。
“咳咳……什么味儿?”
“好香……这酒真香……”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涎,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至极的痴笑。
紧接着,那种痴笑变成了狂乱。
“好多金子!哈哈哈!全是我的!”一个私兵突然扔掉手里的刀,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仿佛那里藏着无数珍宝。
“蛇!有蛇钻进我肉里了!”另一个私兵惨叫着,双手在自己的脸皮上死命抓挠,指甲缝里全是血肉条子,深可见骨。
这就是“癫心蛊”与“幻瞳香”叠加之后的效果。
它不会直接要人命,它只会把人心底最贪婪的欲望和最深沉的恐惧,放大一千倍,一万倍。
雷豹还在试图维持秩序,挥刀砍翻了一个冲他傻笑的手下:“都给我醒醒!这是妖术!屏住呼吸!”
可惜晚了。
那个原本忠心耿耿跟着他的副手,此刻双眼通红,像头发情的公牛一样盯着雷豹的后颈,嘴里含混不清地吼着:“杀了他……杀了他我就能当统领……”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看见躲在人群最后面的林婉仪,正惊恐地捂着鼻子往后退。
她那身素白的孝衣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想走?”我轻声呢喃。
蛰伏在我袖口的影蛊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心意,振翅飞出。
它不再是平日里那不起眼的小虫,而是在月光下拉扯出一道巨大的黑色蛾影,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林婉仪的手腕。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一双“抚琴手”。
黑色蛾影振颤着翅膀,细密的鳞粉洒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
那些粉末并未散去,而是像墨汁一样渗入肌理,渐渐浮现出一行行漆黑的小字。
那是账目。
是她为了凑足买通杀手的银子,私下典当陆家祭田的账目。
林婉仪尖叫起来,死命地去搓那只手,可越搓那些字迹越清晰,仿佛是刻在骨头上的罪证:“不!我不是自愿的!是莫红袖逼我冒名顶替的!我是无辜的!”
“谁是无辜的?”
侧巷的阴影里突然扑出一道黑影,快得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
莫红袖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支磨得锋利的银簪,那是她用来绾发的最后一件首饰。
她根本不看周围的乱象,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这一抹惨白的素衣。
“噗嗤——”
银簪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林婉仪的喉咙侧面,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孝衣。
“闭嘴!你早该死在教坊司那个泥潭里!”莫红袖嘶吼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屈辱都通过这根簪子发泄出来。
林婉仪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风箱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我不再看下面这出闹剧,转身跃上屋顶。
夜风猎猎,吹得我白衣翻飞。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但我必须撑住。
我举起右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铃。
左手手腕处,早已割开的伤口还在滴血。
我将伤口悬于铜铃之上,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滴入铃芯。
那里藏着我用自身精血喂养了七日的“噬魂蛊卵”。
“以血为祭,万虫听令。”
我摇动铜铃。
并没有清脆的铃声,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嗡鸣,像是千万只虫翅在同时振动。
那声音顺着夜风扩散开去。
黑暗中,无数细小的黑点开始汇聚。
那是潜伏在城中阴沟、树穴、尸堆里的毒蛾。
它们被血腥气吸引,被蛊音召唤,在当铺上空聚集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
黑云翻滚,最终在血月的映衬下,缓缓扭曲成了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血、债、血、偿。
每一个字都由成百上千只毒蛾组成,翅膀摩擦发出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在夜空中哭泣。
就连站在最外围看戏的周氏,此刻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
“妖孽……这是妖孽!”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平日里的端庄早已荡然无存。
我冷冷地看着她。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随意决定我生死的女人。
“去。”
影蛊幻化出的巨大狼影从我脚边的瓦片上一跃而下,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扑向了被护卫簇拥着的周氏。
那狼影没有实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它一口咬住了周氏那华贵的云锦裙摆,猛地向后拖拽。
“啊——!”
周氏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被那股怪力硬生生拖行了数丈远。
发髻散乱,金钗玉坠掉了一地,她在地上狼狈地挣扎嘶吼:“你根本不是陆家女!你娘那个贱人是前朝的巫女!你是孽种!孽种!”
我心里猛地一沉。
前朝巫女?
就在我分神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我。
那种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淡淡的焦灼味,瞬间包裹了我。
萧烬。
他就站在火光未及的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的手腕无力地垂下,一滴鲜血正好落在他满是燎泡的掌心。
那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我们接触的皮肤瞬间传遍全身。
我感觉后颈处那个一直沉寂的蛊纹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光亮。
而他的后颈,同样亮起了一道金色的纹路。
两道光芒交相辉映。
也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阵奇异的悸动。
那不是我的心跳。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律动。
咚……咚……
这频率……
我猛地睁大眼睛,死死抓住萧烬的衣襟:“城西……染坊废墟……”
那心跳声,正在与我的脉搏共鸣。
那是中了同生蛊的人才会有的感应。
小桃……还活着!
远处钟楼顶端。
鬼眼看着这漫天飞舞的毒蛾,冷笑一声,收起了手中的铜铃。
而在那枚铜铃的铃舌上,那截本该早已僵硬坏死的断指,竟然在这一刻,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戏才刚开场。”她低语着,转身没入黑暗。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但我却在那无尽的黑暗中,窥见了一丝生机。
只是这生机之下,陆家祠堂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后,似乎有什么更陈旧、更腐烂的东西,正等着明天日出时被彻底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