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比预想中来得更加凶猛。
船还没靠稳,滚烫的气流就夹杂着烧焦的靛蓝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那不是普通的木头燃烧味,里面混着一股子硫磺和陈年腐肉被煮沸的恶臭。
“姑娘!不可!”
一声苍老的嘶吼从岸边的柳树桩后传来。
忠伯满脸烟灰,平日里那个只会扫地的佝偻老头,此刻却像只护崽的老狗,死命将一团湿淋淋、泛着腥气的东西塞进我怀里。
“这是老奴从西湖底捞的‘绿藻布’,防火隔热……您若是死了,老奴无颜去见夫人!”
我没时间解释,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
将那团滑腻冰凉的绿藻布往身上一裹,借着霍连舟撑船的惯性,我像一颗石子,硬生生砸进了那片翻滚的红莲地狱。
赵家染坊的正堂已经被烧塌了一半。
横梁在头顶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四周全是噼啪作响的爆裂声。
我眯着眼,凭借着对气味的敏锐捕捉,跌跌撞撞冲向后堂。
那里有三个巨大的染缸。
前两个已经烧裂,紫色的染料流了一地,像干涸的血。
唯独第三个,被倒塌的半面墙护在角落,下面的火势最猛,缸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肉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我忍着指尖被蒸汽灼伤的剧痛,将手中的铁钩探进滚沸的染缸。
触感沉重绵软。
“哗啦——”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我勾出了水面。
不是尸体。
是一件只剩半截的襦裙。
藕荷色的料子已经被高温煮成了灰白,但那残存的领口绣样,分明是小桃失踪那天穿的。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铁钩差点脱手。
随着襦裙被扯出的,还有一个被缝死在衣襟夹层里的、被水煮得发烫的硬物。
我一把扯下。是一块被烧得变形的黄花梨木牌——“陆氏庶女”。
那是我的身份牌,小桃怕我弄丢,总是替我缝在她贴身衣物的最深处。
“还在……一定还在……”
我像个疯子一样再次将铁钩探入缸底。
这一次,钩尖挂住了一串沉甸甸的铁链。
随着铁链被拽出水面的,还有一只断掌般惨白的骨手——不,那是一枚森白的指骨戒指,套在铁链末端。
戒圈极大,且有两个指环扣。
六指。
这是哑九的东西。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替鬼眼处理脏活的毒匠遗孤,只有他是天生六指。
我顾不上烫,一把抓过那枚骨戒。
在戒指内侧最不起眼的凹槽里,封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蜡丸。
这是道上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手段,“尸藏蜡,火不化”。
我毫不犹豫地将蜡丸扔进嘴里,狠狠咬碎。
苦涩的蜡皮下,是一卷薄如蝉翼的蚕丝。
借着周围肆虐的火光,我迅速展开那卷只有巴掌大的蚕丝图。
上面没有字,只有用极细的朱砂描绘的七条路线。
起点各不相同,有城西的慈幼局,有城南的贫民窟,也有……陆府的后门。
但这七条蜿蜒曲折的血线,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
看清那个地名的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连周围的烈火都似乎失去了温度。
那是大虞皇陵。
历代帝王的安息之所,竟然是这些“替身”最后的抛尸地!
所谓的天家威仪之下,埋葬的竟是累累白骨。
“轰隆!”
一声巨响,通往外堂的最后一根立柱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燃烧的房梁像一道火墙,彻底封死了我的退路。
浓烟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空间,呛得我几乎窒息。
“咳咳……”
我捂住口鼻,试图寻找缝隙。
就在这时,头顶那个用来通风排气的天窗处,传来了一个阴冷至极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殿下说了,旧的替身太脏,该清一清了。”
是鬼眼。
我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天窗外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
“陆灵犀,你不是很能算吗?算算看,是你先被烧成灰,还是我先把你那个死鬼娘的坟给刨了?”
我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是我的逆鳞。
“你敢——!”
话音未落,两个巨大的桐油桶顺着天窗滚落下来。
“哐当!”
木桶碎裂,黄褐色的桐油泼洒而出,原本就猛烈的火势瞬间像是被浇了热油的猛兽,咆哮着向我吞噬而来。
火舌舔舐着我的裙角,绿藻布的水分正在飞速蒸发。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早已烧得酥脆的屋瓦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如同苍鹰搏兔,裹挟着夜风从天而降。
他没有丝毫减速,落地时双膝微屈,以此卸去那恐怖的冲击力,整个人正好挡在我与火墙之间。
萧烬。
他并没有化作狼形,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但在火光映照下,那双瞳孔幽深得像是两潭化不开的浓墨,透着股非人的冷戾。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反手解下背后的玄色大氅,兜头将我罩住,低喝一声:“闭眼。”
我下意识地闭眼,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
他竟徒手抓住了那根正在燃烧、横压下来的巨大房梁。
“起!”
伴随着一声暴喝,无数火星飞溅。
那些足以点燃皮肉的赤红木屑落在他的肩头,竟然像是落在了玄铁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并未燃起衣物。
我透过大氅的缝隙偷眼望去,只见他脖颈后方的皮肤上,正隐隐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金色鳞纹。
那些鳞纹在高温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与陆家祠堂里供奉的那尊火凤图腾上的纹路,竟然有着七分相似。
蛊纹护体。
这就是他能从极寒之地活下来,又在皇权炼狱中行走的底牌。
“走!”
房梁被他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那种力量霸道得不容置疑,带着我直接撞碎了摇摇欲坠的窗棂,冲出了这片火海。
落地的瞬间,我们都在大口喘息。
清冷的夜风灌入肺叶,带着生的刺痛。
我一把推开他的大氅,也不管手心全是黑灰,死死攥着那卷蚕丝地图,直接塞进了他满是燎泡的掌心。
“小桃若是死了……”我死死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要萧澈用整座皇陵给她陪葬!”
萧烬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又看了看我那张被烟熏得如鬼魅般的脸,眼底的幽暗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将那地图捏得咯吱作响。
“叮铃——”
一声清脆却又沉闷的铜铃声,突兀地砸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
我浑身一僵,顺着声音看去。
一枚精致的铜铃滚落在我的脚边。
那不是普通的铃铛。
铃舌的位置,系着的不是铜丸,而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断指。
手指纤细,指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凤仙花汁——那是春杏最爱的颜色,也是小桃昨日刚给她染上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钟楼。
夜色中,钟楼顶端的飞檐上,立着一道如鬼魅般的剪影。
她手里把玩着另一枚铜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像是在看两只刚刚钻出捕鼠笼的老鼠。
鬼眼。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身形一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想要追,脚下却一个踉跄。
也就是在这时,一阵嘈杂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巷子两头同时逼近。
火光如龙,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洗礼的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左边,是王大人那标志性的官腔:“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右边,则是一队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私兵,当先一顶软轿上,赫然绣着陆家的族徽。
周氏来了。
萧烬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那只受了伤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冷冷看着那些逼近的火把。
很好。
牛鬼蛇神,终于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