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口哨，让那群黑鹰卫握刀的手都紧了紧。
我却松了一口气。是霍连舟。
这人总喜欢在生死关头演得像个来逛窑子的浪荡子。
他那身泔水味儿几乎要冲破窗纸，但这却是我此刻闻到最安心的味道。
“爷几个这是唱哪出？”霍连舟压低了斗笠，手里的风灯晃了晃，昏黄的光晕正好扫过那辆泔水车上的几个樟木箱子，“黑灯瞎火的，也是来黑市寻乐子的？咱们西市的规矩，见者有份，要不……小的请各位爷闻闻香？”
那为首的黑鹰卫统领冷笑一声，刚要挥手让人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车夫，却见霍连舟猛地掀开了盖在箱子上的破麻布。
一股子浓烈的铜臭味瞬间盖过了泔水味。
三个樟木箱子，敞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白花花的银锭。
黑鹰卫的动作齐齐一滞。
我也愣了一下。
三百两，霍连舟这个漕帮少主为了把戏做足，还真是下了血本。
但只有我知道，那箱子底下垫的根本不是防潮的油纸，而是一层厚厚的淡黄色粉末——“笑靥蛊”的干粉。
这东西不致命，甚至还有点甜香。
但只要遇到手汗或者唾液，就会瞬间活过来，钻进人的肠道里疯狂蠕动。
“既然各位爷看不上这阿堵物，那小的就去办事了。”霍连舟嘿嘿一笑，推着车就往巷子深处那个挂着“孙记牙行”破灯笼的后门走去。
黑鹰卫没动。
他们的目标是我手里的账本和莫红袖，至于一个运银子的车夫，只要不碍事，他们乐得看狗咬狗。
我趁着这一瞬的空档，强忍着右臂钻心的麻木，将那本真账本塞进了怀里贴身藏好，然后抓起桌上那个装满南洋珠的锦袋，从后窗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
巷子里静得可怕。
“孙三姑，验货吧。”霍连舟的声音从那个半开的后门里飘出来。
我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
透过门缝，我看见那个胖得像座肉山的孙三姑正贪婪地扑在樟木箱上。
“哎哟，我的乖乖……”她那双肥厚的手在银锭上摸索着，习惯性地用食指沾了点唾沫，开始数钱，“一、二、三……”
每一口唾沫，都是在给自己喂毒。
我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少了两锭？”孙三姑突然尖叫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跑江湖的不老实！”
霍连舟抱臂站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长：“三姑，您再数数？兴许是刚才数岔了，或者……是您肚子里的馋虫在叫唤？”
话音未落，孙三姑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是从潮红瞬间变成惨白，又转为酱紫的精彩过程。
“咕噜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在寂静的后院炸响。
孙三姑猛地捂住肚子，那一身的肥肉像是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你……你在银子里下……”
“哎，话不能乱说。”霍连舟一脸无辜地退开两步，“这银子可是官银，干净得很。倒是三姑您，是不是昨晚吃坏了肚子？”
孙三姑根本来不及反驳，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绞痛让她连站都站不稳，括约肌失守的恐惧让她顾不上那箱银子，撅着屁股就往后院的茅厕冲。
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正好堵在茅厕那条必经的窄巷口。
“让开！好狗不挡道！”孙三姑嘶吼着，冷汗把那层厚厚的脂粉冲刷得沟壑纵横。
我倚着墙，手里抛玩着那袋南洋珠，淡淡道：“牙婆，这么急着去哪？你卖的小桃，左耳垂后面有颗红痣吧？”
孙三姑那个急刹车差点把自己绊个狗吃屎。
她惊恐地瞪大了那双绿豆眼：“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丫头也是个庶出的贱命，这事连她那个赌鬼爹都不知道！”
只有至亲之人，在给婴儿洗澡时才会注意到那个隐秘的胎记。
疤脸六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清明，留给我的只有这么一点线索。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我往前逼近一步，刚才的虚弱仿佛被这一刻的博弈压了下去，“我还知道，你这肚子如果不马上解毒，半个时辰后，你就会拉得脱肛而死，肠子流一地。”
孙三姑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屁股嚎叫：“给我解药！我说！我说！”
“小桃呢？”
“在地窖！就在地窖第七个笼子里！”
我给霍连舟递了个眼神。
一直在旁边装木桩的小豆子机灵得像只耗子，趁着这功夫早就钻进了地窖入口。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地窖里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墙上。
紧接着，莫红袖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了出来：“做梦！那小贱人早就被我卖去北境马场给死人配阴婚了！”
我心头一沉。
小豆子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几缕带血的头发，左脸颊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姐！笼子是空的！只有这个！”
莫红袖提着刀追了出来，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凤仪卫余孽，此刻发髻散乱，如同恶鬼。
“陆灵犀！我们要死一起死！”她举刀就向我劈来。
我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只是将手里那袋南洋珠，连同袋子一起，狠狠砸在了正疼得满地打滚的孙三姑脸上。
“哗啦——”
珠圆玉润的南洋珠散了一地，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珠子，都在‘断肠砂’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我看着捡起一颗珠子想要吞下去解馋却又不敢的孙三姑，声音冷如冰渣，“你刚才摸了珠袋，毒气已经入体。不想肠穿肚烂，就给我一句实话！”
孙三姑看着地上的珠子，又看看提刀杀来的莫红袖，终于崩溃了。
“在染坊！城西那个废弃的赵家染坊！鬼眼的人把她带走了！那是跛脚九以前藏私货的地方！”
听到“跛脚九”三个字，莫红袖的身形猛地一顿。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那个为了掩护她而被黑鹰卫剁碎了喂狗的情郎。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霍连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哨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啼哭。
原本平静的护城河面上，突然炸开几朵水花。
一艘快船破水而出，船头的飞爪准确地扣住了巷口的石栏。
“走！”霍连舟一把捞起我，将我甩上了船头。
“小豆子！跟上！”我喊道。
那孩子机灵地踩着莫红袖愣神的肩膀，像只猴子一样窜上了船。
船身剧烈摇晃，顺流而下。
我死死抓着船舷，回望岸上。
黑鹰卫已经冲进了巷子，莫红袖和孙三姑的身影被黑色的潮水淹没。
夜风冷得刺骨，但我怀里那个贴着心口的账本却突然变得滚烫。
一直蛰伏在我心脉里的影蛊小狼，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那种震动顺着肋骨直冲天灵盖。
它在示警。
“往西看！”霍连舟突然吼道，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张。
我猛地转头。
城西的方向，在那片低矮的贫民窟上方，一股浓黑的烟柱正盘旋而起，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血红色。
那是赵家染坊的方向。
“有人抢先一步。”我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了船板，“他们在烧那里的东西。”
甚至可能，在烧那里的人。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甚至盖过了身体的虚弱。
“靠岸。”我盯着那片火海，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疯了？”霍连舟一把按住我的肩膀，“那是死局！黑鹰卫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地方！”
“我说靠岸！”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藏在指甲缝里的银针刺破了他的皮肤。
霍连舟疼得一呲牙，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陆灵犀，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知道。”
我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仿佛看见了无数冤魂在火舌中扭曲。
“但我若不去，这火，就会烧到我的心里，把我也变成那个为了活命出卖灵魂的莫红袖。”
船头破浪，朝着那片地狱般的火海，全速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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