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醒来时，那种死寂的冰凉感已经顺着指尖爬满了整条右臂，像是一条冻僵的蛇，正在缓缓复苏。
耳边有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没有睁眼，意识在黑暗中极力捕捉周围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还有蜡油烧干的腻人气味。
那种窸窣声源自我的指尖——准确地说，是从我指尖溃烂处延伸出去的地方。
我微微动了动手指，几根细如蛛丝的触感扯动着神经。
那是我的血线，它们没入了一堆纸张里。
“你在找死。”
莫红袖的声音。极近，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癫。
我听见火折子被吹亮的气流声，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急促脚步。
热浪扑面而来，她想烧毁那本染了血的绸缎账。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指尖连接的那根血线猛地一紧。
“啊——！”
莫红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被烙铁烫到了手。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还有些模糊，烛火摇曳中，我看见莫红袖正踉跄后退，那一卷原本要被她扔进火盆的绸缎账本竟悬在半空，书页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在她刚才捏过的那一页，“莫红袖”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正在疯狂扭曲。
黑色的墨汁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虫，在那名字的笔画间钻进钻出，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纤维。
那是“噬名蛊”。
我在昏迷前喂给了影蛊最后一口心头血，它便顺着我的执念，成了专吃罪人名字的恶鬼。
名字一旦被吃空，这人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也就断了根基。
“啪嗒。”
烛台被她慌乱中扫落，火苗顺着桌布迅速窜起，眼看就要舔上那本悬空的账册。
一个人影突然从墙角的阴影里扑了出来，用一种不要命的姿势整个人压在火苗上。
布料烧焦的臭味瞬间腾起，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死死护住怀里另一卷东西。
是徐算盘。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发黄的丝绸，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声音却嘶哑得惊人：“红姨……您别费劲了。那本是假的，这本……才是真的。”
莫红袖死死盯着他，脸色比刚刷过的墙粉还白。
徐算盘一边咳嗽一边把那卷丝绸展开，指着其中一行细若蚊蝇的小字：“上月十五，您从孙三姑手里收那个‘苏氏女’的赎金，并不是交给了上面，而是……全都换成了南洋珠，藏在那盒描金凤凰纹的胭脂盒底下！”
空气凝固了一瞬。
徐算盘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浑浊眼睛里，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血丝：“账本我拓了三份。一份埋在后院枯井的淤泥里，一份缝在我那件破棉袄的夹层，还有一份……”
他看了一眼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小豆子，“在豆子那双烂布鞋的鞋垫底下。”
莫红袖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她那双保养极好的手猛地一抖，指间滑出一根淬了蓝汪汪毒光的银簪。
“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根本没管徐算盘，脚尖一点，整个人如鬼魅般朝我冲来。
我在榻上动弹不得，瞳孔深处泛起一层诡异的青色。
那种冰凉感已经蔓延到了心脏，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块粗粝的砂纸在摩擦：
“疤脸六……去把她闺房床底下……第三块地砖……撬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
原本瘫在门口、神智半疯的疤脸六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四肢却僵硬地摆动起来，像是个被隐形丝线操纵的木偶，发疯似地撞开莫红袖，跌跌撞撞冲向后院。
莫红袖身形一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那个位置，藏着她最大的秘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手腕一转，那枚毒簪不再刺向我，而是直直扎向徐算盘手中的真账本。
毁了物证，她还有活路。
“不许动那个！”
小豆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门后合身扑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那根毒簪深深没入了少年的左肩，血花飞溅。
一滴温热的鲜血正好溅在那卷摊开的丝绸账本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墨迹晕染。
那滴血像是落进了滚油里，瞬间沸腾起来。
被血浸润的地方，“林婉仪”三个原本隐匿在丝绸纹理中的名字，突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那是莫红袖的前朝本名。
“轰！”
一直盘踞在假账本上的黑雾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炸开，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死死缠上了莫红袖的脖颈。
“咳……呃……”
莫红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球暴突。
在影蛊制造的幻象里，她看见的不再是济世当铺破败的账房。
那是十年前教坊司的一场大火。
火光冲天，一个小女孩在火海里绝望地伸出手，那双稚嫩的手上满是烧伤的水泡。
“娘……为什么要选我做替身？娘，好疼啊……”
莫红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甲在大青砖上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根本看不见我们，只顾对着虚空疯狂磕头，额角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别……别烧了！那是换命钱……都在城隍庙香炉底下的暗格里！别找我……别找我！”
她一边尖叫一边在地上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大鱼：“小桃……那个叫小桃的丫头没死！关在西市地下屠宰场的地窖里……第七个铁笼子！”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小桃还活着。
我强撑着那口即将断绝的气，用还在颤抖的右手食指蘸了蘸榻边未干的血迹，在那本飘落至我手边的真账本末页，一笔一划地写下：
“赎金三百两，赎小桃命；若少一文，影蛊入梦，啃骨吸髓。”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跪在地上的莫红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同时渗出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窗外，原本应该响起的五更鼓声，突兀地停了。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厮杀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费力地偏过头，透过被疤脸六撞破的窗棂往外看。
当铺后巷那条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黑铁面具，腰间的佩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为首那人身材修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铃。
铃身上刻着一个繁复的篆体字——“澈”。
黑鹰卫。
三皇子萧澈的私兵。
他没急着进来，像是在欣赏这出好戏落幕前的余韵。
这时，一辆原本停在巷口运送泔水的板车缓缓动了动。
那个一直背对着当铺、头上裹着脏布巾的驼背车夫，慢吞吞地直起了腰。
他手里提着一只还没熄灭的风灯，灯影摇晃间，我看见他粗布衣袖下，露出了一截绑着深色绷带的小臂，那是只有常年混迹码头的苦力才会用的系法。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周围那群杀气腾腾的黑鹰卫，只是压低了斗笠，朝着当铺虚掩的后门，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调子轻佻又熟悉，像是在逗弄一只落单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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