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窗棂上炸开,仿佛要把这破旧的账房敲碎。
我将那撮银灰色的狼毛塞进贴身的肚兜,野兽的腥气贴着心口,竟让我在这透骨的寒意里抓到了一丝真实。
“小豆子。”我压低嗓音,朝阴影里打了个响指。
那瘦小的影子泥鳅般钻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我交给他的那一包包安神香。
“照我说的办。济世当铺的那些官老爷债主,每家送两帖。就说红姨体恤他们典当家私不易,这香能定魂、能祛霉。”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皮,指尖蘸起砚台里掺了“忆蛊粉”的残墨,在手背上画了一道怪异的符文。
小豆子没问为什么,这孩子在当铺见惯了生死,只管低头干活。
他走后,我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借券,脑子里全是沈氏临死前那双被大火熏红的眼。
既然大虞的官都爱做清白梦,我就请他们去地狱里见见旧人。
这一夜,我枯坐在灯下,感觉到心口那道影蛊在剧烈地躁动。
它不仅在吃我的精神力,更在贪婪地吞噬着远处那些因恐惧而生的恶意。
次日清晨,当铺还没开张,街头便传来了凄厉的哭喊。
我推开半扇窗,冷雾扑面而来。
三名穿着常服的官员,连官帽都带歪了,正手脚并用在青石板上爬行,口中嘶喊着:“沈氏饶命!账本不在我这,是三殿下……是三殿下要那批‘活货’!”
他们在梦里跪坏了膝盖,供出了原本藏在密室里的赃物细节。
我知道,忆蛊粉生效了,那一夜的幻觉,足够让他们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犀娘,这一手玩得漂亮。”
莫红袖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子腻死人的香气。
我猛地回身,只见她端着一盏青花瓷托着的参汤,眉眼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慈爱。
“忙了一宿,喝点参汤补补。瞧你这小脸白得,像个死人。”
我接过瓷碗,指甲轻轻扣了扣碗底。
一股极淡的腥甜顺着热气钻进鼻腔——那是断魂散,剂量不大,却能让人在睡梦中心衰而亡。
“红姨,我这命硬,怕是虚不受补。”我故作畏苦地皱了皱眉,余光瞥见墙根下一只正百无聊赖舔爪子的野猫。
我俯下身,顺手将参汤泼在了一旁的食盆里。
那野猫原本乖巧,饮了几口后,瞳孔竟骤然涣散成一道细线,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猫叫。
它没去舔爪,反而像疯了般腾空而起,两只前爪精准地扣住了莫红袖的手腕,狠狠一撕!
“孽畜!”莫红袖吃痛,反手将猫震飞。
在她挽起的袖口处,那截白皙的皓腕上,赫然露出一枚暗青色的刺青:那是一只收拢羽翼的凤凰,每一根羽毛都透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我心中巨震。
那是前朝“凤仪卫”的徽记,专为皇室训练死士的特务机构。
“红姨,这猫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盯着那刺青,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莫红袖面色铁青,迅速拉下衣袖,眼底的杀意再也按捺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里间的徐算盘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我说!我全说!”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发黄的绸缎,“犀娘子救命!红姨每月十五都要收‘人货’……这些账,都在这绸缎夹层里,是用红花胭脂写的……”
他话还没说完,窗棂咔嚓一声脆响。
疤脸六撞破窗户跌了进来,他双目赤红,那张刀疤纵横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没有攻击我,而是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竟然发出了莫红袖那种阴冷沙哑的声音:
“停手,否则小桃明日断指!”
我心头一颤,那是莫红袖在用控魂术。
小桃是疤脸六唯一的念想,当年他为了救女儿才沦为当铺的走狗。
“那就一起死吧。”
我狠狠咬破左臂,滚烫的鲜血瞬间滴入桌案上的香炉。
借着这股血气,我强行催动了沉睡的影蛊。
黑色的雾气从炉中喷涌而出,瞬间缠绕住疤脸六的全身。
在影蛊制造的集体幻象中,疤脸六眼前的莫红袖变了——她变成了那个手持火把、狞笑着将无辜少女推入教坊司火场的魔鬼。
“你烧我女儿时也这么说!”疤脸六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他竟挣脱了控魂术的枷锁,合身扑向莫红袖,手指如钢钩般抓向她的喉咙。
当铺内瞬间乱成一团,货架翻倒,珠翠满地。
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意识,抓起案上的毛笔,蘸着莫红袖溅在台面上的鲜血,在徐算盘呈上的绸缎账本上疾书:
“前朝余孽莫红袖,勾结三皇子贩卖替身三百二十七人,以此筹谋复国……”
字迹未干,我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仿佛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神魂。
怀中那只由影蛊化成的小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即像被狂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不见。
莫红袖被疤脸六死死压在地上,她的指甲深深抠进红木账台,嘶声力竭地冲我吼道:“你怎会知道……先帝许我复国!这大虞本就该是……”
远处,钟楼敲响了五更。
一群黑色的夜鸦扑棱棱掠过当铺的匾额,它们爪下系的铜铃在风中齐声哀鸣,那是黑鹰卫收网的信号。
我看着手中的供词,眼前的视界开始迅速坍塌、旋转。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种诡异的痛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