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干哑的呻吟,外头漫进来的寒气卷着一股极淡的苏合香。
这种香料极贵,绝不是寻常落魄子弟典当家产时该有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道紫黑色的创口,毒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钻心的麻痒正顺着指腹往掌心钻。
我顺手捞起柜面上那方微凉的抹布,不着痕迹地在那柄刚沏好茶的紫砂壶柄上抹过。
进门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袭湖蓝色的宽袖长衫,腰间挂着一枚透雕的双鱼佩,正是御史中丞之子赵砚。
他那双眼睛生得清正,可落座时下意识拍打衣角灰尘的动作,却透着股子经年浸淫权柄的傲慢。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粗布短打,满手横肉,漕帮少主霍连舟。
这两位聚在一起,绝不可能是来典当什么祖传宝贝。
“听闻红姨这儿连死人的念想都敢收,不知这尊‘玉山’,济世当铺可吃得下?”赵砚一挥袖,随从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
匣盖掀开,一尊通体翠绿、雕工繁复的玉山显在灯影下。
我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那玉是真的,可山脚处有一道暗红的沁色,那是被尸血浸透了数年才有的死气。
他在试探,试探这铺子背后的主子能不能帮他洗掉这件“脏物”。
“贵客临门,先喝口热茶压压惊。”我屈身行礼,嗓音因体内的毒素有些暗哑。
提起茶壶时,我那截溃烂的指尖状若无意地蹭过了滚烫的杯沿。
指甲缝里藏着的“哑笑粉”遇热即化,瞬间消散在升腾的袅袅白烟里。
这种粉末无色无味,平日里吸入并无大碍,唯有饮者心绪紧绷、心跳加速时,才会诱发内息紊乱。
两人被请进了密室内后的隔间。
这里墙厚三尺,最适合谈些掉脑袋的买卖。
我站在侧门阴影处,手里绞着一块帕子,耳朵死死贴在木板上。
“三殿下那边催得紧,”赵砚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丝急躁,“‘苏氏女’的赎金不是小数目,黑鹰卫盯得死,这笔账只能从今年的漕粮折耗里往下扣……”
“赵大人,那是万民的口粮,若是出了岔子……”霍连舟的声音嗡嗡作响。
“出岔子?那枯井里的……”
赵砚的话还没说完,嗓音突兀地变了调。
“哈……哈哈!”
一阵短促而诡异的笑声从他嗓子里蹦出来,紧接着,像是一道闸门被撞开,赵砚整个人从圈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眼暴突,一张清贵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赵大人?”霍连舟大惊,下意识起身去扶,可他刚一触到赵砚被汗水浸湿的袖子,自己也猛地打了个寒噤。
“咯咯……哈!哈哈哈哈!”
两人像疯了般在密室内狂笑不止。
赵砚笑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那封原本揣在怀里的密信由于动作剧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缝里。
霍连舟一边捶着桌子狂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拼命伸手去够那封信,可指尖刚碰到纸角,就被自己失控的动作带歪了。
笑声太响,震得房梁上的陈年积灰簌簌落下,落在茶盏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砰!”
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名穿着玄色皂靴的巡捕原本在街角盯梢,此时闻声破门而入。
领头的刀客一眼瞧见地上的惨状,脸色骤变。
赵砚此时已笑到抽搐,他一边指着霍连舟,一边冲着巡捕嘶喊,声音因为大笑而变得支离破碎:“他……他知道……枯井……尸……哈哈哈!带走!哈哈!”
霍连舟到底是江湖出身,见势不妙,在狂笑间竟生出一股狠劲,劈手夺过案上的茶壶,狠狠砸向角落里的油灯。
“哗——”
火苗遇油即燃,顺着帘幔瞬间窜起老高,浓烟与火光瞬间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趁着乱局,霍连舟猛地撞开扑上来的巡捕,在掠过我身边时,一只粗粝的大手闪电般塞进我怀里半张残破的纸卷。
那是漕运的路线图。
“怎能让贵客失仪?犀娘,你这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道冷冽的女声破开火场喧嚣。
莫红袖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尽头,她面色铁青地看着被巡捕架走的赵砚二人,眼神扫过我时,带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步履极快,行至我面前时,纤长的手指捻着一串佛珠,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扬。
“啪”的一声,一颗佛珠在我颈侧捏碎,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我的后颈皮肉。
剧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我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红木桌,垂下的发丝遮住了我眼底的戾气。
就在她转身指挥伙计救火的刹那,我左手微张,藏在袖中的影蛊悄无声息地滑落,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线,死死咬住了她裙摆上的金线。
借着蛊虫的视觉,我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那繁复的针脚里,赫然绣着一枚只有前代皇室才配使用的逆鳞凤纹。
当夜,暴雨如注。
雷声在当铺上方沉闷地炸响,我蜷缩在账房那张狭窄的硬木榻上,浑身冷热交替。
后颈的针毒在发作,指尖的溃烂处也在叫嚣。
黑暗中,那道影蛊从莫红袖身上撤回,它此时不再是那副丑陋的虫样,而是幻化出一团约莫三寸长的银灰色虚影,隐约有着小狼的轮廓。
它低低呜咽着,一下又一下,温顺地舔舐着我那只腐败的手指。
冰冷的触感竟带起了一丝奇异的暖意。
我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火光冲天,那个男人——萧烬,就站在废墟中央,他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我,随手从胸口扯下一撮银灰色的狼毛,狠狠塞进我的掌心。
“拿着。”他在我耳边低吼,声音比雷鸣还要真切。
我猛地惊醒,额头满是冷汗。
窗外雨势未减,可枕边竟真的多了一撮湿漉漉的银灰色狼毛,透着股野兽般的腥气。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击声从窗棂传来,紧接着是霍连舟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夹杂在风雨声里,显得格外阴森:
“漕帮码头,子时见。那张图……能保你的命。”
我死死攥住那撮狼毛,转头看向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借券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