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皮斗篷下的寒意还未褪尽,指尖那根抵着伤口的银针早已被我的毒血沁成了深紫色。
我推开济世当铺那扇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积攒了几十年的霉味与纸墨香扑面而来,像是一张老旧的网,试图网住每一个走投无路的灵魂。
柜台后的妇人正垂头拨弄着一串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听见响动,她抬起眼皮,眼角堆起的笑纹里藏着刀子般的审视。
她便是莫红袖,这当铺名义上的二东家,化名红姨。
我压下喉间的腥甜,裹紧斗篷,歪着头冲她露出一抹娇憨到近乎挑衅的笑:“红姨,听闻这铺子正缺个能压得住死气的管事娘子?我叫犀娘,专收别家不敢碰的死当、对不齐的烂账,还有……见不得光的毒物。”
莫红袖的手指在镯子上顿了顿,袖口微振,一块羊脂白玉佩顺着漆黑的柜台滑到我面前。
那玉色泽温润,内里却透着几丝若有若无的青丝,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缓慢游动。
“这是镇铺的宝贝,也是催命的符。”莫红袖压低嗓门,语调里带着猫戏老鼠的轻佻,“上一个经手的孙员外,如今坟头的草都该绿了。你若敢接,从今往后,咱们便是自己人。”
我指尖刚触到玉面,一股刺骨的凉意便顺着毛孔钻了进来。
我垂下眼帘,指甲看似无意地在玉佩边缘轻轻一刮,随即不动声色地碾碎。
那是极淡的腐骨草味,无色无味,唯有在密闭处存放久了才会有一丝发酵的微苦。
这种毒需经皮渗透三日,发作时骨头缝里像有万蚁噬咬,求死不能。
当铺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窃窃私语声钻进门缝:“瞧,又来个送死的。上月孙员外碰了这玉,半夜哭着把自己十根手指都给剁了……”
我忽然轻笑一声,在莫红袖骤缩的瞳孔中,猛地将玉佩高举过头。
“既是镇铺的宝,合该让大伙儿瞧瞧它的成色!”
话音未落,我劈手将玉佩狠狠砸向大门的青石门槛。
啪嚓一声脆响,玉屑飞溅。
碎裂的刹那,一股幽绿的青烟从玉核中腾起。
人群惊叫着后退,莫红袖也惊得拍案而起。
我却趁着烟雾遮眼的瞬间,指尖一挑,将早已藏在舌底的绿藻丸咽下。
那绿藻生长在极寒毒沼,最能吸纳腐骨草的毒性。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我弯腰拾起最大的一块残片,当着莫红袖的面,将其送入唇齿之间。
嘎嘣一声,那混着毒血与药草的残片被我生生咽下。
“毒?”我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青影,眼中笑意癫狂,“红姨说笑了,这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小菜罢了。”
莫红袖死死盯着我,半晌才吐出一口气,那股子阴鸷的杀气竟淡了几分。
后堂的账房里,光线昏暗得让人发慌。
徐算盘正躬着腰,手中的毛笔在枯黄的纸页上沙沙作响。
他这人如其名,胆子比算珠还小,我刚一靠近,他手中的茶杯便剧烈颤抖起来。
“犀……犀娘子,这是丙申年的账册,您过目。”
他话音未落,手腕突兀一抖,大半杯残茶哗啦一声泼在账册上。
“哎哟!该死,该死!”他手忙脚乱地去擦。
我按住他的手,视线却死死钉在那页被泼湿的纸面上。
墨迹遇水晕染,原本黑沉沉的笔触竟然出现了奇异的分层。
在那苍劲的“苏映雪”三个字下,隐约透出了一层被刮掉的、略显娟秀的原名——“林婉仪”。
字迹边缘,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赤红印记在水光中浮现。
那是三皇子萧澈的私印暗戳,寻常光线下根本瞧不出来,唯有在湿润后辅以特定的光影方能现形。
我借着翻页的动作,左手微颤,藏在指甲里的三枚影蛊卵悄无声息地滑入砚台中。
随着徐算盘再次提笔,墨汁中带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幽黑。
夜半,当铺内的烛火只剩蚕豆大。
我伏在案头假寐,感觉到心口那道青丝微微跳动。
那是影蛊在进食。
它们顺着墨迹钻入账本,化作三寸长的黑色虚影,贪婪地捕捉着纸张上残留的陈年气息。
窗外,一个魁梧的身影正猫着腰,手中的拨簧刀刚撬开半寸窗缝。
是疤脸六,莫红袖养在外头的恶犬。
他刚要往屋里张望,忽然僵住了。
在他脚下的月影中,一个不属于他的黑影正缓缓直起腰,对着他的脖颈咧开一个诡异的大笑。
“鬼……鬼啊!”
一声惨叫淹没在臭水沟的溅水声中。
我睁开眼,面前的账本仿佛有了生命,纸页疯狂翻动。
最终,停在了最后一页。
在那原本空白的地方,“莫红袖”三个字旁,正有一颗鲜红的血珠,顺着纸面缓缓渗出,像是一只窥探黑暗的眼。
大门外,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当铺那破旧的石狮子旁。
沉重的车轮声压碎了深秋的枯叶,来人的呼吸声很稳,稳得不像是来典当东西,倒像是来……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