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冷不是冬夜的寒气,而是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冰渣,顺着脊椎往天灵盖钻。
我勉强掀开眼皮,视线像被蒙了一层粗砺的生宣。
残破的房梁横在头顶,蛛网在漏进来的月光下晃晃悠悠,像一根根绞索。
鼻腔里充斥着陈腐的草药味和潮湿的霉气,这里应该是猎苑深处废弃的药庐。
指尖传来钻心的攒刺感。
我费劲地抬起手,原本只是被划破的指肚,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皮肉微微外翻,透着一股子败坏的甜腥味。
这种颜色已经蔓延过了腕骨,正像几条扭动的细蛇,顺着小臂的静脉向上攀爬。
“子母蛊认主,你若死,他便永世只能做个畜生。”
一个低沉得近乎枯哑的声音在床头炸响。
我猛地转头,动作太快带起一阵眩晕。
一个蒙面人立在阴影里,他只有右手撑在桌缘,左手蜷缩在宽大的袖口里。
当他抬手拨弄银针时,我眼尖地发现,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指头。
是青囊客。
我见过这种手。
三年前在陆府后巷,那个给病马扎针的老头,动作和他一模一样。
他手中的长针闪着令人胆寒的蓝光,精准地刺入我的心口。
“唔——”
剧痛让我猛地蜷缩起身体。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针尖灌入,强行压制住了血管里咆哮的燥热。
“滚开。”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门边传来。
萧烬蹲在那儿,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由于狂化后的副作用,他的獠牙还未完全收回,齿缝间挂着令人心惊的涎水。
他像一头守卫领地的孤狼,死死盯着青囊客。
桌上摆着几只缺口的破碗,药汁乌漆嘛黑。
萧烬并不靠近我,而是每隔半刻钟,便端起一碗药,先往自己嘴里灌上一大口。
他喉结剧烈滚动,确认无毒后,才将碗重重磕在桌上,朝我推过来。
“喝。”
他的嗓音比砂纸磨过地面还要难听,眼中的赤红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阿蛮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她浑身是泥,显然是偷偷翻山过来的。
她顾不得喘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玉盒:“这是师傅留下的续命膏……能断腐生肌……”
她话没说完,萧烬长臂一挥,玉盒像块废石般撞在石墙上,摔得粉碎。
碧绿的药膏糊在破木板上,发出一种刺鼻的异香。
“猎苑的东西,不配进她的嘴。”
萧烬盯着我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突然伸手撕开了自己的衣襟。
那宽阔的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正好位于心口位置,边缘像被生生撕裂的。
“三年前在极寒之地,狼王咬我此处,半颗心都露了出来。但我活下来了。”他大步走过来,滚烫的掌心覆在我那截溃烂的小臂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头里,“陆灵犀,你也要活。死人没资格跟我谈交易。”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涸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枯瘦的身影。
铁驼子没进来,只是随手丢进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布袋散开,三枚禁军腰牌在地上滚了几圈,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已派黑鹰卫秘查你的底细。”铁驼子的声音隔着木板显得阴恻恻的,“三日后,抄陆家。”
萧烬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那股几乎凝固的杀气瞬间爆开。
他没有丝毫迟疑,扯过一领厚重的狼皮兽皮,将我整个人死死裹住,打横抱起。
“去哪?”我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腕。
指尖接触的地方,那道青色蛊丝正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不安的共振。
他没回答,脚尖点地,带着我跃入漆黑的林莽。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等我再次清醒时,鼻腔里充满了溪水的清冽气息。
他将我放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单膝跪下,双手捧起我那只已经开始发黑的手掌。
那一瞬,我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那只手汇聚。
萧烬闭上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我看见那道蔓延进他手腕的蛊丝竟然开始了逆流。
他把原本属于我的毒素和反噬,强行渡回了他自己的体内。
“陆灵犀,记清楚这个滋味。”
他抬起头,那双恢复了人类形状的眸子深处,竟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疯狂。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下次见你,若我还记得你是谁……便娶你。”
这种承诺听起来不像情话,更像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诅咒。
“接着。”
青囊客不知何时立在树梢,像一只硕大的夜枭。
一包药粉打在我的膝头上,“此乃‘忘忧引’的解方。记住,要引这毒,需用替身之血。”
话音未落,一件硬物从他袖中滑落,掉在草丛里。
我费力地伸手捡起。那是半枚断齿银梳,边缘刻着一朵残缺的梅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纹路、这手感,与我当年在陆家梅树下挖出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萧烬瞳孔骤缩,他显然也认出了这东西。
远处林中火把摇晃,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溪谷。
萧烬没有任何犹豫,紧紧环住我的腰,纵身跃入湍急的溪流之中。
冰冷的溪水瞬间将我们淹没。
在沉入水底的刹那,我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水中倒影里,我们两人手腕上的青色蛊纹正疯狂地缠绕、融合,最终在皮肤下固结成了一个诡异的同心结。
那是命悬一线的锁链。
我把那枚断齿银梳死死抵在指尖溃烂的伤口处,感受着那股尖锐的痛感,试图让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
有些真相,必须在那间当铺里,用这根带着毒血的银针亲手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