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断指指向太庙的一瞬,我就知道霍连舟手里的铜铃并非凡物。
太庙供奉的是死人,也是大虞皇室最不愿意让人窥探的遮羞布。
但现在还不是去那里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刑部的大门口却比菜市口还要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馊的浆糊味,那是新告示覆盖旧告示特有的味道。
“啧,画师的手艺不行。”
我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打量那张贴在正中央的海捕文书。
画上的女子青面獠牙,颧骨高耸如刀,一双眼睛被刻意描成了吊梢眼,活脱脱是从志怪话本里跑出来的夜叉。
“让开!都让开!”
几个衙役粗暴地推搡着人群,但我纹丝未动。
身旁那个一直把自己缩在粗布麻衣里、扮作哑巴仆从的高大男人——萧烬,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几个衙役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墙,踉跄着跌了出去。
这一跌,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我的脸,再战战兢兢地对比墙上的画影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惊恐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
“是……是那个妖女!”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拥挤的人潮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刀劈开,瞬间给我让出了一条通往告示栏的宽阔大道。
刑部主事王大人正端着茶碗在台阶上监工,听见动静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他瞪大眼睛盯着我,像是活见鬼了:“陆……陆灵犀?你竟然敢自投罗网!来人!拿下!”
这一声令下,四周的带刀侍卫齐刷刷拔刀出鞘。
我没理会那些晃眼的寒光,缓步走上台阶。
萧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头垂得很低,但我能听见他指节轻轻攥紧时发出的脆响。
“王大人,稍安勿躁。”
我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的不是墨,而是昨夜特意调制的朱砂——混了白磷和这一路收集的死人坟头土。
在几十把钢刀的逼视下,我抬手,在那张丑陋画像的眉心处,不轻不重地点了一笔。
殷红的一点,如同展翅欲飞的凤尾。
紧接着,笔走龙蛇,我在画像下方的留白处挥毫写下一行狂草:
“癸酉年七月初七,火凤降世——此乃天命,非妖。”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未干的朱砂字迹并没有渗入纸张,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在纸面上游走。
朱砂中混入的磷粉接触空气开始发热,引得浆糊里早已埋伏好的蛀虫疯狂蠕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画像上原本平整的纸面开始凸起、扭曲,细小的虫噬纹路沿着我写下的字迹迅速蔓延,竟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微光。
“妖术!她在施妖术!”
一声暴喝从侧方炸响。
城防营副将郑虎身披重甲,带着一队精兵从侧巷冲杀出来。
他双目赤红,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手中的长刀直指我的咽喉:“众将听令!妖女惑众,当场格杀,不必回禀!”
我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因为我看见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拽着几只巨大的纸鸢逆风奔跑。
那是小刀。
就在郑虎冲过中线的刹那,小刀手中的线猛地崩断。
几只纸鸢摇摇晃晃地栽向地面,腹部藏着的药囊应声破裂。
一阵淡粉色的烟尘随风散开,味道很淡,带着一股类似发酵酒糟的甜香。
那是“醉梦草”研磨成的粉末,对于常人来说不过是有些微醺,但对于像郑虎这样长期服用军中“提神散”的人来说,却是致命的致幻剂。
“去死吧!”
郑虎怒吼着挥刀,但他劈砍的方向却偏了三尺,狠狠砍向了身旁的一名黑鹰卫。
“林婉仪!你这个骗子!”郑虎像是疯了一样,根本分不清敌友,一边疯狂挥砍一边凄厉地嘶吼,“你说我妹妹死了……骗我!她没死!我都看见了!她在地宫!她在那个吃人的地宫里哭!”
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还在围观的百姓瞬间哗然。
“妹妹?郑副将的妹妹不是三年前选秀入宫,说是得了急病没了吗?”
“地宫?什么地宫?”
台阶上的王大人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想起了昨夜当铺火场里,那个临死前疯疯癫癫喊着“三百替身”的雷豹。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瞬间,黑鹰卫的统领终于反应过来,吹响了集结的哨音。
那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萧烬动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卑微仆从的姿势蹲在角落,但藏在袖中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划破了掌心。
一滴暗红得近乎发黑的血,顺着地砖的缝隙渗了下去。
没有任何声息,但仅仅过了两息,冲在最前面的黑鹰卫突然身形一歪。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接连响起。
无数只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的蚂蚁从石阶缝隙里钻了出来。
它们不咬人,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般,疯狂地扑向那些精钢打造的军靴和护腿。
那是“噬金蚁”,专食五金,尤其喜食沾染了人血的兵刃。
“我的腿!靴子……靴子碎了!”
坚不可摧的黑鹰卫阵型瞬间溃散,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铁靴在顷刻间化为一堆废铁渣。
趁着这一片混乱,我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那块巨大的告示栏顶端。
居高临下,我伸手撕下那张还在“发光”的通缉令,慢条斯理地卷成一个筒状。
“听好了!”
我运足了气力,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广场。
“大虞皇朝,以活人为祭,窃取国运!你们失踪的女儿、姐妹,根本不是病死,而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做了替死鬼!”
我举起手中的纸筒,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惊疑不定的百姓。
“今日起,凡助我查清替身名录者,赠‘解蛊丹’一枚,保你全家不受时疫之苦;凡阻我者——”
我手腕一抖,将那个卷着朱砂与磷粉的纸筒狠狠掷向地面。
“砰!”
纸筒炸开,并没有纸屑飞溅,而是腾起了一团黑色的烟雾。
烟雾散去,无数只黑色的飞蛾振翅而起。
它们并没有四散逃离,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排列组合,最终在刑部大门的正上方,拼出了四个触目惊心的血色大字——
血债血偿!
“啊!是火凤娘娘!真的是火凤娘娘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刑部大门口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在这个迷信鬼神的年代,没有什么比这种视觉上的神迹更让人敬畏。
我站在高处,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看向远处那座名为“听雨轩”的茶楼。
二楼的雅间窗户半开着,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那经过蛊毒淬炼的双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蓝光。
那是南海鲛珠被捏碎后特有的荧光粉末,只有极其高阶的权贵才会用来传递最高级别的绝杀令。
在那蓝光泛起的瞬间,我看见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从茶楼后门疾驰而出。
马车的帘子被风掀开一角。
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婉仪。
那个一直跟在三皇子身边,以温婉贤淑著称的尚书府千金,此刻却被塞住了嘴,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般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在车厢地板上。
她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茶楼之上,那道蓝光渐渐淡去。
他在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他。
虽然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但我仿佛能听见那个病娇皇子在他那精美的茶杯边沿轻轻敲击的声音。
他在用林婉仪告诉我:游戏升级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告示栏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萧烬宽厚的背脊旁。
“走。”我低声说道,“有人急着要去送死,我们得去送送行。”
萧烬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掌心滚烫,那股嗜血的兴奋感顺着他的皮肤传导过来。
就在我们即将隐入混乱的人群时,一个小乞儿模样的人影泥鳅般钻了出来,正是满头大汗的小刀。
他顾不上喘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
“姐,我看清了。那辆车……走的不是官道,是往西山皇陵的侧道去的。”
西山皇陵侧道,那是运送陪葬器皿的死路。
“呵。”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的刑部大楼,眼底的寒意比这深秋的霜露还要冷上几分。
“看来萧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