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下,沉闷得像是在人心口上擂了一拳。
那细微的铲土声停了。
窗缝里不仅塞进了那张写着“速掘”二字的纸条,还多了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铁锹。
这铁锹柄上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从某个正用着顺手的人手里夺下来的。
萧烬这头狼,做事向来不喜欢讲废话。
我低头看了眼指尖缠着的白布,那里面的血刚止住,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但我顾不上这些,迅速吹灭了桌上的残烛,将铁锹别在腰后,用宽大的披风裹紧身形,像只野猫般从窗棂翻了出去。
西跨院是陆府的禁地,也是我那个早逝姨娘生前住的地方。
平日里连下人都绕着走,说是阴气重。
今晚的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这反倒帮了我的忙。
守夜的婆子刚换过岗,正躲在避风处偷懒打盹。
我顺着墙根的阴影,屏住呼吸摸进了后园。
那棵老梅树就立在院子正中,枯枝像无数只干枯的手爪伸向天空。
不对劲。
我猛地顿住脚步,背贴着冷硬的假山石,死死盯着树根处。
萧烬叫我速掘,说明底下有东西。
可现在,树根周围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翻新状,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层,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
有人抢先一步动过这里?
如果是萧烬的人,他不会多此一举给我送锹。
如果是黑鹰卫或者陆家的人,东西肯定已经被拿走了,更不会好心地把土填回去。
除非,那是他们不想让人看见,却又不敢拿走的东西。
我咬了咬牙,抽出腰后的铁锹,没有大开大合地挖,而是跪在地上,用锹尖一点点地试探。
一寸,两寸,全是混着石灰的松土。
就在我挖到第三寸时,铁锹的尖端触到了一个坚硬且圆润的东西。
我不禁放轻了手脚,扔开铁锹,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刨。
指甲抠进湿冷的泥土里,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冰凉粗糙的轮廓。
那是一个陶瓮。
只有婴孩大小,瓮口封着一层厚厚的黑蜡,上面隐约印着半个褪色的凤纹。
这纹样我只在宫里流出的旧物图鉴上见过,那是前朝宫妃专用的规制。
我心头狂跳,抽出头上的银簪,沿着封蜡的边缘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封蜡碎裂。
没有预想中的尸臭,反而涌出一股极淡、极苦的焦糊味,像是陈年旧纸被火燎过后的余息。
我借着微弱的天光往里看,瓮底没有骸骨,只有半卷烧得焦黑的残书,和一把断了齿的银梳子。
我颤抖着手将那梳子拿起来,借着那一点点反光,辨认出了梳背上刻着的一行蝇头小楷:
“虞昭仪·永和三年。”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几个字冻住了。
虞昭仪?那个传闻中因为失心疯而自焚冷宫的先帝宠妃?
我迅速抓起那半卷残书。
纸张早已脆得像枯叶,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化为飞灰。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记载的正是那一剂“忘忧引”的配伍。
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朱砂批注的小字,字迹潦草凌乱,透着绝望的癫狂:
“初代替身陆氏女,孕七月焚香自尽,胎堕梅根。恨!恨!恨!”
三个血红的“恨”字,力透纸背,哪怕隔了二十年,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那滔天的怨气。
初代替身……陆氏女……
那是我娘!
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陆家不受宠的庶女,我是先帝妃嫔的女儿?
不,不对,“替身”二字说明了一切。
那个所谓的“虞昭仪”,根本就是个幌子,是我娘被当作某个人的影子送进了宫,又因为怀上了不该怀的孩子——也就是我,才被逼得焚香自尽?
而我之所以没死,是因为“胎堕梅根”?
就在我脑子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有人来了!
我迅速将那把断梳和残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冰凉的陶片和脆硬的纸张紧贴着我的胸口,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来不及填土了。
三个黑影正呈扇形向这边围拢过来。
领头的那人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风灯,脚步极轻,是练家子。
“那边有动静。”是管家苏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狠,“大夫人说了,今晚不管谁靠近这棵树,直接打死勿论。”
逃不掉了。
这里是死角,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堵死。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地上一把混着石灰的香灰土,狠狠抹在自己脸上,然后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就在苏福带着两个家丁刚刚转过假山的那一刻,我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
“娘!好疼啊娘!”
我嘶声哭嚎,声音尖锐凄厉,在这死寂的夜里听起来如同厉鬼索命,“他们又来烧你了!火!好大的火!”
苏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的风灯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谁?!”
灯光打在我脸上,我故意瞪大眼睛,做出涣散无神的疯癫状,手指死死抠着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别烧我娘……别烧宝宝……宝宝不疼……”
“是七小姐?”苏福身后的家丁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是……不是在房里养病吗?”
苏福眯着眼,狐疑地盯着我,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棍。
这老狐狸没那么好骗。
“装神弄鬼。”他冷笑一声,举着灯就要上前,“既然疯了,那就绑起来,别让她惊扰了主子休息。”
就在那根短棍即将挥下来的瞬间,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炸响。
“干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都在这后园子里挺尸啊!”
苏福动作一僵。
忠伯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披着件破棉袄,一脸怒气地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被挖开的树根,又看了看满脸污泥、瑟瑟发抖的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随即变成了不耐烦的嫌恶。
“又是这疯丫头!”忠伯啐了一口唾沫,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看你是白天被那个林家小姐吓傻了!大半夜跑这鬼地方来号丧,也不怕冲撞了老爷的官运!”
他一边骂,一边粗暴地拖着我往外走,正好挡在了苏福和我之间。
“苏管家,这丫头疯病犯了,我带回去灌两碗安神汤锁起来便是。这后园子阴气重,您老身子骨金贵,还是早些歇着吧。”
苏福盯着被挖开的树根,眼神阴晴不定,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慢着。”他刚要开口。
突然,一阵风过,院墙上的瓦片发出几声轻微的碰撞声。
苏福猛地抬头,我也借着被拖走的姿势,眼角余光扫向高处。
只见院墙一角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半蹲在屋脊之上。那是萧烬。
他单膝跪瓦,身形如同一只蛰伏的黑豹。
那一瞬,云层稍散,月光勾勒出他手中提着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具早已软绵绵垂下的尸体,尸体身上穿着黑鹰卫特有的夜行衣,颈间挂着一枚在风中无声晃荡的铜铃。
那铜铃上,刻着一个细小的“澈”字。
萧烬没有看苏福,那双在暗夜中泛着寒光的眸子,遥遥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野兽确认猎物安全后的眼神,冷漠,却专注。
下一秒,他随手将那具尸体扔进了墙外的枯井,整个人如同融化的墨迹一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夜雾之中。
苏福显然没看见这一幕,他正被那树根下空空如也的陶瓮吸引了注意力,脸色难看至极。
“该死……东西没了!”他低声咒骂。
趁着他分神,忠伯手上用力,不由分说地将我拖出了西跨院的月亮门。
直到回了我的破落小院,进了屋,关上门,忠伯才松开了手。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许久,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馒头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顺手在外面落了锁。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半卷残书还在我怀里,紧贴着肌肤。
突然,一阵诡异的热度从胸口传来。
我惊骇地低头,只见那卷原本焦黑死寂的香谱残页,此刻竟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微光。
而我那只刚刚挖过土、沾染了香灰与血迹的手指,在触碰到纸页边缘的瞬间,指尖的伤口竟不再疼痛,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酥麻感。
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张纤维里苏醒了,正隔着薄薄的桑皮纸,贪婪地嗅着我血液里的味道。
它在动。
那张死物般的纸,竟然在我的心口微微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