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蠕动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感，仿佛贴在我胸口的不是半卷残破的桑皮纸，而是一只久旱逢甘霖的旱蛭。
我死死按住领口，隔着薄薄的寝衣，感觉到那股灼热正顺着我的心口向四肢百骸扩散。
指尖刚刚止血的伤口再次迸裂，殷红的血珠竟不往地上掉，反而像是受了某种牵引，顺着指缝倒流，悉数没入那叠残书之中。
门栓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我迅速反手扣住枕下的银簪，指尖因为过度的痛楚而微微痉挛。
“七姑娘，是我。”
来人并未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那点惨淡的月色，露出半张被药烟熏得焦黄的脸。
是温娘子，那个平日里在太医院药房打杂、实则精通前朝偏方的退职女医。
她身后跟着忠伯，老头子守在门口，身影在夜色中像一截枯木。
温娘子甚至没顾上给我行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胸口渗出的红光。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指尖搭在我的脉门上，只跳了两下，她的脸色便从焦黄变成了惨白。
“噬主香鉴……”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牙齿打颤的磕碰声，“这东西竟然还在。姑娘快撒手！这是以替身之血养出的邪物，书成则主死。它每显现一字，便是在剥你一分魂魄。你当是在救命？你这是在喂鬼！”
我没撒手，反而将那卷残书抓得更紧。
痛感是我在这病态皇朝里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温娘子，若不喂它，我怕是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我咬牙自齿缝间挤出这句话，猛地将残书摊在桌上。
指尖的血滴落在残破的纸页上，原本焦黑的字迹在血水中疯狂扭曲、重组。
温娘子的惊呼被我压在掌下，我死死盯着那行逐渐清晰的蝇头小楷。
在那行“苏氏女”的名号下，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新的小字：
“映雪，丙申年三月生，左肩有朱砂痣，可承澈殿下面骨。”
我瞳孔骤缩。苏映雪？我的那位嫡姐？
原来所谓的替身，不只是皮相相似那么简单。
生辰八字、生肖骨相，甚至连身体隐秘处的朱砂痣都要精准匹配。
这种“匹配”，更像是在挑选一件可以完美融合的皮囊，去承载那个病娇皇子萧澈的某种……面骨。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
那琴声极冷，每一声弦响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球。
我认得这曲子，是后街那个盲眼琴师白先生。
忠伯曾说，白先生的耳朵能听见死人的叹息。
“铮——”
琴弦似乎崩断了一根。
“姑娘体内的子母蛊在叫。”温娘子手里的药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向窗外。
白先生那空洞的嗓音穿透夜雾，飘进屋来：“双蛊相噬，忆蛊欲夺神，子母蛊护主。陆姑娘，那香谱是引路灯，也是送终曲。若七日内不解，你的魂魄便会如烟散尽，只剩一副空壳给那皇陵里的东西腾位置。”
他盲眼的方向，正对着京城东南。
“香匠藏身城隍庙地窖，每夜子时焚香祭谱。去还是不去，姑娘自选。”
窗棂猛地一振。
一个黑影撞破了窗户跌了进来，是春杏。
她原本灵动的眼眸此时满是血丝，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浸湿的桑皮密信。
“纸鸢……让我带话……”春杏呕出一口暗红的血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跛脚九……没死，那是三殿下的……调香傀儡。真的香匠是鬼眼……亲妹，左手六指……”
还没等我伸手扶她，密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噗！噗！”
数支带着蓝幽幽火光的弩箭穿透纸窗。
春杏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猛地翻身，用那具瘦弱的躯体将我死死压在身下。
钝器入肉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春杏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便软了下去。
她用最后的力气，将半枚冰凉硬实的东西塞进我的掌心。
我摊开手，那是一枚用人骨磨成的戒指，造型诡异，指环处赫然刻着一根多出来的指节。
六指骨戒。
“快……走……”
我推开春杏已经冰冷的尸体，她背后的弩箭还在嗡嗡作响。
那些黑鹰卫的走狗就在门外，像闻到腥味的鬣狗。
我没有哭。在这皇朝里，眼泪是药性最差的药引。
我顺手扯过架子上的一条旧布，那是为了掩人耳目染成绿藻色的粗麻布。
我将其草草裹在身上，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身跃入了那片腥臭的阴沟水渠，向着城隍庙的方向潜行。
子时的城隍庙，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棺材。
庙门半掩，没有守卫，甚至连虫鸣都听不见。
我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着那枚骨戒，指尖的痛感提醒着我，我已经没有退路。
大殿中央的香案上，诡异地燃着三支白烛。
那烛泪并没有流得满桌都是，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在暗红色的桌面上缓缓凝固。
我凑近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那烛泪凝结出的，赫然是三个字：
陆灵犀。
而在那巨大的青铜香炉内，一张新绘的人皮面具正随着香火的微风缓缓舒展。
那面具上的眉眼、鼻梁，甚至连嘴角那颗细小的痣，都与我此时在水渠倒影中看到的脸——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在烟雾中仿佛活过来的“脸”，迈出了踏向神像后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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