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个人。
我暗骂那女人许多次,在她浸在沈翊流转的目光里却一步步远去的一小段时间。
直到她转身合上了门,那个梦境般的下午,像水晶球被掷在地上,刹那碎裂。
沈翊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坐在画架前,握在手上的铅笔一粒又一粒地撒下碳沫,折断。
日光烧灼起来,铺下影子,缓缓,缓缓地延展。
我很犹豫他是不是更需要独处一会儿。
然后本想着再过十分钟就带他出去买小蛋糕,想着得去告诉他那女人走了也没关系。
我好一顿设想,然而没来得及开口。
那天下午不该出门的。
我好后悔。
不该去学校发什么假期作业,不该答应同学帮忙做试卷分析,不该到了约定的最晚时间才急匆匆地往回赶。
他或许就不会在同一天经历两段一个比一个糟糕的事情。
走到巷口时我被邻居家的小孩叫住,她说和小伙伴玩耍时遇见了许爷爷经常咒骂的那个男人,他往我家的方向去。
她听见了砸门声,还有,瓷器碎裂,物品撞击,要钱。
我几乎在一瞬间猜到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就没有预料到,他那个平日里不闻不问,关于钱的消息却格外灵通的爹,会以为他母亲的归来是为了给沈翊一大笔钱。
他难道没有想到,他们这对前夫妻如出一辙。
疯跑回去的路上,我提心吊胆地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叮嘱过沈翊不要开门。不过很快就破碎了,在映入眼帘的不仅有一片狼藉的院子,还有四敞大开的家门的时候。
我大口喘息着,还没进门,眼泪已经盈了满眶。
模糊中,是一幅被暴力修改过的“静物画”——倒地的画架,撕碎的画纸像苍白蝴蝶的翅膀,溅开的颜料铺了一地,打碎的杯子在墙角闪着锋利的光。
一只破布娃娃蜷在角落里,衣服乱了,沾着灰尘和颜料。
他真的像个娃娃一样安静,只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极短的抽气声。
空气中不再是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弥漫着尘土,汗水,暴怒的余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喊他的名字,轻得像怕惊碎玻璃。
他没答应。走近一些,才发现他还在打着抖。
我蹲下来,小心地伸出手,还没触到,他突然缩了一下,努力用小小的身躯护住小小的右手。
我含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滴落下来。
我没敢再碰他,坐在他身边把眼泪一串串敲在地板上,像唤醒噩梦的钟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翊极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凌乱的额发遮不住淤青,嘴角有一点破了的红痕。
平日里灵得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他的目光先照向我,随后缓缓地移向满地碎片,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声:
“...对不起......”
“我想保护院子里的花......才开门的...”
“又麻烦你们了......”
他剩余的力气大概只能支撑他说这几句话。屋子里很快恢复沉寂,只余下那偶尔传出的,细微的呻吟。
我想说没关系,想说为什么不多考虑自己一点,想说我才对不起,可是我说不出一点话,哭得比沈翊更像被施暴的人。
为什么不多考虑自己一点。
手术室的大门依旧紧闭,我现在也很想问他。
手掌不知何时被我掐出奇形怪状的印子,李晗看到,问我在想什么。
我憋了好久,回答沈翊不喜欢来医院。
毕竟从他们警队的人一口一个“沈老师”的敬称中我推断,他不会想被知道这些事情,他们也一定不知道。
但沈翊确实很不愿意去医院。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那天傍晚。
在哭得很掉面子之后,逐渐冷静下来的我骤然意识到他的伤情似乎不太乐观。胡乱地抹了把脸,就拽出手机准备叫急救车。
沈翊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觉得不正常,是要好好去医院看看。
在我以为他会继续保持安静的时候,一旁像个塑像的小孩却轻轻拉住我的衣袖。
“不去...医院...”
“什么?”
“我没事...不去...医院...”
“不行!你绝对不是没事的样子,万一伤到骨头了,伤到重要的地方怎么办?”
沈翊一向很乖,可当我再次要拨出去的时候,他抓着我的力道忽然收紧。
我不理解刚刚被暴力对待到那么惨都会比我平静,为什么去个医院至于眼含恳求地反复拉扯。
怕打针吗?怕药苦吗?
我斟酌了一圈,认为那都不是沈翊会害怕的东西。
恰逢舅舅舅妈终于回来,我们还是第一时间就将他打包带走。
他没有再反抗什么,全程很配合地完成了检查。
李晗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当时真的应该坐下来好好问问他的。如果我知道,他某次半夜高烧进了医院,父母因为谁留下来照顾的问题吵到天亮,随后他的家就开始支离破碎。
彼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条无辜的导火线。
“我也...不太确定。”
不确定他现在知道了没有。
我接触过的案子里,不乏许多将自身不幸归咎于孩子的父母。我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一张被胡乱涂抹,然后被弃置的画纸。
只是我依然不能确定,他是否已经原谅了那张纸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