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 06

我终于短暂地见了沈翊一面。

医生推他从手术室出来，我们一群人蜂拥而上，蒋峰还特意让了位置，塞我到前面看上一眼。

他没有出这个门的时候我迫切地想见这一面，真的要见了却又生怯。

大家一起跑过去的时候我脚下一顿，后来静静地在外围站了一会儿，直到蒋峰帮我拨开了好几个人。

沈翊。

沈翊。

我以为我们算是熟悉的，可是现下他顺毛的发型和惨白的小脸又让我感到陌生。

我想起宋元名窑烧的白瓷——胎质细腻，釉色洁白，即使挂了几抹划痕，还是玉一样清润。

坚韧又易碎，我不知道怎么想到这两个矛盾的词，却发现它们融合般贴切面前的人。

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医生说，他伤的很重，底子不好，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看运气。

断了两根肋骨，脾脏破裂，左手指骨骨折，头部外创.......大大小小的伤，听到最后的只有我和杜城。

他很快再次被推离我们的视线，再次被接上弯弯绕绕的仪器。

我第一反应是庆幸他活了下来，庆幸他护之过命的右手完好无损，然后竟突然觉得他暂时不醒来也好，我还没做好和现在的沈翊相处的准备。

杜城在一旁搓了搓脸，沙哑地溜出句对不起。

“我知道绑架他和把他搞成这样的又不是你。”

这个比小翊几乎大上一半的人摇了摇头，说他刚刚才意识到，如果沈翊真的醒不过来，他还欠他一声道歉，关于当年的事。

杜城没有继续说，可是我料想，大概是让他烧了所有的画，销声匿迹七年的那一件。

我叹了口气。

沈翊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善于劝慰别人这不是你的错，却把不是他的错的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案子怎么样？城队？嫌疑人都抓到了吗？”

相对沉默良久，我想沈翊暂时脱离了危险，案子也总要继续推进。

况且，我倒要看看是哪几个人究竟为了什么犯下这么残忍的事。

“人那天当场就给端了，审了几天，除了主犯都撂了。不过我们证据齐全，他认罪也是早晚的事。具体的...我还不方便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理解。”

“反正害沈老师的那几个肯定一个都跑不掉！这你放心！”蒋峰不知何时出现在杜城身后，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保证，得到杜城很大一个白眼。

“你没事干了是吧？没事干就赶紧回去陪老闫审人。”

“别呀城队！我这都好几宿没睡了，咱分局不带这么压榨人的。”

“那你还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走走走，我现在就走，”蒋峰一把拉过还在擦眼泪的李晗，“我们一点儿不带耽搁的。”

“拜拜城队，拜拜苏律师！”

看着一脸无措的李晗就这样被虎头虎脑的小伙拽走，我不禁轻笑起来。

“你们分局气氛还怪好的。”

我能回忆起来的，和沈翊一起的，这样温暖的时刻，大概还是在我初中的假期，第二个暑假。

彼时那对不靠谱的夫妻都不再接近他的生活，那个笼罩阴影的下午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远离。

沈翊或许在画室找到了一些归属感，舅舅舅妈更是因他的才华，乖巧，当然还有身世，对他倍加宠爱，我也是。

那时我一早醒来就是趁许思文安睡带沈翊去逛早市，陪他吃些喜欢的汤面、卷饼之类，再买上一个糖画——沈翊经常自己设计想要的图案，随手拿一张纸一支笔就能很快画出来妙趣横生的样子。

日子久了，他的糖画不再需要交钱，只需要画下的那张图纸作为交换，老板不忙的时候，还会邀请我们一起去做。

早上的时光通常就在这样的热闹中度过，到了早饭的时间我们会一路跑回家里，美其名曰去锻炼身体，却总是吃不下多少。舅妈完全猜得到真相，只是从不拆穿我们。

有一天沈翊衣服上的糖浆不巧被许思文发现，他推着小人儿来找我对质，问我是不是偷偷带沈翊吃好吃的了。

“苏以萱，你要不要搞清楚，我才是你亲表弟！”

“我们是晨练的时候路过！你能起得来，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啊。”

他吹胡子瞪眼地气了一会儿，放下狠话悻悻走开。当然，第二天早上他当然不能兑现他的话，我照例携沈翊潜伏出门。

上午的时间一般是我在学习，沈翊在画画，有时自己画，有时和许老师美术班上的孩子一起。

舅妈的呼唤是午间开启的铃声，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院门，我们五个开始围着餐桌吃午饭。

这个环节里，我和沈翊最绝妙的配合是趁舅舅舅妈不备，迅速把他碗里的肉夹回餐盘。

沈翊不喜欢吃肉，因此我虽然会配合转移舅妈喂给他的着实过量的肉类，但出于营养的考虑，还是会留下几块要求他吃掉。

许思文无数次试图举报，都被我以假期作业答案为质成功封口。

午后的一阵子，我们偶尔在院子里打秋千，不过沈翊恐高，许思文又经常在背后“助一臂之力”，让我不得不眼观六路地提防着他的捣乱，因为沈翊经常晃着晃着就进入了午休小眠。

下午...会帮舅妈侍弄花草，暗中窥探舅舅的课堂，在院子里用石子搭搭积木......他们有空的时候会带我们一起出门，逛街啊，逛公园，去海边。

有点想念北江的那片海了，我想到这儿的时候忽然记起那片蔚蓝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