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从不抱怨那些。他从不说自己的喜好,不说自己的悲伤,不会计较得失,不会对谁太近;也不会盼望被信任,被选择,被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一开始我是不能理解的。
毕竟我苏以萱堂堂独生女,坐拥着全家人的宠爱。表达喜恶,做出要求,希望得到夸奖和偏爱,确认彼此是对方的唯一等等于我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有一整个学期无瑕去舅舅家玩耍,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成了久居那里的入室弟子。
所以也很奇怪啊,他明明是名正言顺地在他老师和师娘家待着,并且显然比我待的时间要久,可是他从来没有我在家那般当大王的样子。
我在的时候,他总会坐到饭桌的边缘,大部分时间都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画,让我一度怀疑他对我有什么意见。
只有我偶尔进房间找他时,会看到他十分慌张地把画扣过去。他很少有那样的神情,像永远平静的湖面短暂地泛起了裂痕。
某天我着实好奇,趁舅舅在教他学画时十分不道德地偷偷潜入他的房间,细细摸索了好一阵才发现他一些画和画的残片的归属——被胡乱地压在柜底。
我喟叹了一下他怎么不珍惜自己的作品,急忙翻来看去——终于明白了他每次都不让人看的原因。
我不能从很专业的角度评价,但是我感受得到画里的情绪:那些画的色调都既冷又深,混乱,飘摇,颇有些疯劲以及...恐惧。
他不会被自己的画吓到吗?我一张张看过,而后一点点放弃了“沈翊经常让我感到挫败的反应是对我有意见”的猜忌。
我始终比同龄人心智成熟一些,又总是在舅舅家接触各种各样的孩子。我看懂了,然后更加小心地放回去,争取摆放得原封不动一模一样。
我不想让沈翊有被发现秘密的惊恐,更不想让许思文那个淘小子知道,他向来和沈翊不对付,被他发现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我一边收拾一边思考,舅舅舅妈应该不会做这种越界的事。
或许是发觉一个人的秘密总会让人印象深刻,或许是一个影响深远的事实让人难以忽视,许多年后我依然会偶然回忆起那天。却总是一闪而过地冒出另一种想法:可惜,他们怎么不会做一下这样越界的事。
怎么都不去靠近他。
我叹了口气。蒋峰拿来一瓶水,问我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妈妈从自家饭店打包来了很多吃的。
我掂了掂被塞到手里的小笼包。
其实沈翊的母亲回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之后不久,一个下午。
舅舅舅妈出门办事,许思文一到假期就往外跑,我和沈翊两个人留在家里。
他在房间里画画,我在房间里写练习册,边写边思量着等下应该如何自然地邀请沈翊中止他的创作,陪他去玩儿一会儿。
然而,当我还有最后一题就要快写完的时候,门铃响了两下。
我疑惑地跑去门口,没敢开门,只是告知许老师不在家,可以晚点再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我快要离开,有个嗓子里像卡了玻璃珠的女声犹犹豫豫地渗进门缝,回答她不找许老师,找沈翊。
“啊?”找沈翊?我更加困惑,甚至开始有一丝紧张,沈翊那么小找他做什么...该不会是他爸在外面得罪了人来寻仇的吧?
思及此处,我紧贴着门板,拔高声音,“你,你找沈翊做什么?”
可是她居然不回答我了。
我的怀疑愈渐加重,取来手机差点一个电话就要打出去,沈翊却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是我妈妈。”他轻轻说。
“你...确定吗?”我的眉头皱的更紧。
“嗯。”他点点头,“我认得她的声音。”
“那...好吧。”我受不了他低着头却含着期待的眼睛,尽管彼时我不大相信他的话,还是选择打开门看看。
外面的女人一步就跨了进来抱住他。
我看着她抱着他流泪,抱着他道歉,直到沈翊眼里点上了波光,我可以确认他所言非虚,默默地退回房间,不想打扰这大好的转机。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带他走的。
几乎一整个下午,她陪他吃零食,玩游戏,欣赏他的画作,最后沈翊提出要给她画一幅像。
她从善如流地坐在指定的位置上当模特,配合了一整幅画的时间,却偏偏在他还差几笔时突然平静又决绝地宣布:“小翊,我要改嫁了。”
闻言,我从小说中猛然抬头,连忙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目光投去客厅——沈翊的手很重地顿了一下,铅笔尖劈断落地。
他抖着胳膊说笔断了,画的不好,可不可以再画一张。
女人笑着摇摇头,说没时间了,有人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