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天…又或许三天。
头顶传来搬重物的声音。
是福伯,他一直好好听少爷的话,藏在家里的地窖。
等到那些人离开,他才敢出来,可是看见少奶奶倒在地上无声的尸体。
他凭着赌一次的心里,打开地窖。
看见了张真源,大约七天的时间,十岁的他身边全是老爷罐子里藏的酥糖吃剩下的糖纸。
可只剩一颗,却在张真源的手心里放着,珍贵的不愿意动。
他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没了……全没了,老爷、夫人…少爷、大奶奶…”
他近乎哭到无力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小少爷…全没了。”
偌大的张家,只剩他这忠心耿耿不愿离开的老仆,和年仅十岁的张真源。
他被福伯抱了出来,喂了几口水,然后将祖父祖母…阿爹阿娘的尸体草草埋了。
那天,他看着宅子烧成了白地,那颗老槐树被炮火削去的半边树冠。
他站在废墟前,脚下分不清是那暗红的,是融化的雪水,还是血水。
那天刺骨的冷,冷到感觉骨髓结了冰。
回忆里七岁的酥糖,十岁的约定,连同那个有着星星眼睛,缺了门牙笑的小姑娘,都被这场战火,烧的干干净净。
福伯变卖了阿爹给他最后的细软,带着他,他们两个像两条丧家的狗,在追捕的缝隙里,一路向南,最后登上了开往海那边的船。
在船上,他不知道想些什么,是他要带她看海的约定,又或是,对已成焦土的家园,最后的回忆。
但,又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长了出来,慢慢生根发芽,长成大树,成为新的张真源。
他在异国他乡,为了活下去,汲取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不管是语言…知识,律法,商业,甚至是那些不光彩但可以保全性命的手段。
他像一块海绵,全部吸纳。
慢慢的成长,慢慢的,眼里的光逐渐被深潭似的黑取代。
笑容成了面具,温和成了伪装,但好像,只有午夜的梦境,老槐树,女孩模糊的笑脸,阿娘的手擀面,阿爹对他的期望,还有祖父祖母老了那唠叨一样的声音,能把他带回,幼年仅存的温情。
可是醒来后,西洋的钟表,外面不属于家乡的声音,又把他拖回那个清晨。
他这些年活下去的意义,好像只剩下寡淡无味的复仇。
多年后,当他再次以归国侨商,年轻理事的身份重新站上南城的土地。
他已经不是老槐树下夸大海口去看大轮船的男孩。
他是张真源,一个为了复仇重新来到南城的他。
南城,是他千挑万选的的新战场,而商会,是撬动势力的支点。
但他没想到会遇见“温奴月”。
她就像是一个变数,悄然的站在那里,就像他藏了十年的糖,早就不能吃,但他还会留下来。
他以为那颗槐树,连同树下的约定,都和北地的家园一起化为灰烬。
他近乎要撕开完美的伪装,可当她双眼清澈却陌生,茫然地对他说着不记得。
他好像才醒悟地明白。
烧成灰烬的只有他的过去。
而那个会在老槐树下,糯糯地叫他“真源哥”的女孩,早已有了新的人生,新的荫蔽,新的牵挂。
将他,和那个关于槐树的几年,遗忘在时光的尘埃。
原来,原来记忆深处中最后温暖的念想,到头来都是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