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去……”她看着巷口外灰蒙蒙的天,眼里全是遮不住的向往。
张真源笑了,七岁的他,胸膛里揣着一整个天下,觉得世上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张真源“那我带你去……等我们都长大了,一起去看海上碧蓝的天空。”
张真源“没准我们还能看见美人鱼呢!”
“那是什么?”温奴月听着这新鲜的词,微微歪过头,细软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张真源“嗯,上面是人,下面是鱼尾,我也是听远房表姐讲的。”
他努力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
张真源“总之…我带你去看海!”
“好。
老槐树下,两个孩子单纯地笑着,脸上是在后来漫长的十年、又或一生里。
都未曾再出现过的,珍贵的童趣。
阳光正好,不偏不倚地照在温奴月缺了一颗的门牙上。
张真源看着她,心里有块地方,忽然很轻、很软地塌陷下去。
好像,春天快到了。
后来有一天,平静地生活像一面镜子,被猝不及防地打碎了。
她不见了。
邻居王大姨磕着瓜子,吐出的字句却带着寒意:“那丫头,一看就是去过好日子了。”
“接她的人身上那打扮,啧啧,把我家院子连地皮卖了,都凑不出一件衣裳钱哩。”
他失落地回到老槐树下。
他愿意相信她的不告而别,只是她来不及同他讲。
可……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用油纸小心裹着的酥糖,糖块在午后的热气里有些发黏。
那是他答应她的,偷偷从祖父的锡罐里摸出来的。
就这样,他在老槐树下,待了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他娘拿着鸡毛掸子把他揪回去。
直到后来——是更大的不见。
战火在某一天,突然席卷了小镇。
记忆里的一切,顷刻间被抹平。
老槐树,青石板路,飘着炊烟的家。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张真源在小院里,对着天井摇头晃脑地背着千字文。
阿爹临走前说,背不好,回来就不许去看祖父,听他讲家常。
可是,他先听见的是一声巨响,随后寒鸦惊起,黑压压一片割裂了晨曦。
然后是一声、两声……源源不断的的枪声和沉闷的炮火声,夯进了地面。
哭喊、尖叫、浓烟和一种陌生的、甜腥的铁锈味,一股脑冲进他十岁的脑袋里。
他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他只知道自己像掉进了冰窟,手脚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阿爹几乎是撞开院门冲进来的,一身尘土与硝烟,他一句话没说,将他和他瑟瑟发抖的母亲,塞进地窖。
“别出声。”
最后看到的,是阿爹决绝的眼,和他那带血的军装。
然后是地窖里长久…近乎吞噬他的黑暗与窒息。
张真源“娘,我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母亲在黑暗中,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那手掌,冰凉,颤抖。
然后,他听见母亲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头顶的木版。
一线微弱的光渗进来,外面死一般寂静。
她要为她的孩子,去找一口吃的。
过了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的一会儿。
“砰!”
一声熟悉的、尖锐的枪响,刺破了虚假的平静。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母亲最后的、细若游丝的啜泣。
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得像是错觉。
但他听见了,他听见母亲在断气前,用气音,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
“真源……真源……”
他想回应,可是不行,这样阿爹为他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张真源(阿娘。)
张真源(我害怕。)
黑暗在张真源十岁年幼的心里彻底合拢。
这一次,还会有光会照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