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冷得像刀子。
可张真源怎么也忘不掉,城西老街巷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那年他七岁,和母亲拌了嘴,一股无名火顶着,闷头乱走,不知不觉就晃到了那儿。
午后的阳光稀薄,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疏淡凌乱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网。
细碎的金光在枝头跳跃,晃着他年幼而气鼓鼓的眼。
然后,他看见了树根旁蹲着的小小身影。
是个穿碎花旧褂子的小丫头,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正拿着一截枯树枝,专心致志地戳着地上的蚂蚁洞。
许是一个人待着也无趣,他踢着脚下的石子,蹭到她旁边,随口问道:
张真源“喂,你叫啥?”
小姑娘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却静得像两口古井,没什么波澜。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衬衫背带裤、头上歪戴着小鸭舌帽的男孩——这个影像,后来在她记忆里盘踞了很多年。
“奴月。我叫温奴月。”
张真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温奴月。
名字像她的人,有点旧,有点静,却莫名地,一下子就记住了。
张真源“你在这儿干嘛呢?”
他凑过去看,除了黑黢黢的洞口和零星几只蚂蚁,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蚂蚁。”
“蚂蚁洞。”
“它们在搬家。”
张真源“这有什么好看的。”
小姑娘没立刻回答,只是更专注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小黑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它们有家。”
风恰好吹过,卷走了这句话。张真源没听清。
张真源“你说什么?”
“没什么。”
大概也是憋得慌,张真源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自顾自地说起来:
张真源“我祖父做的酥糖可好吃了,甜而不腻……但我娘做的枇杷糕也好吃,软软糯糯的。”
张真源“我今天就偷吃了一块,真的,就一块!我娘就跟我吵,说我坏牙……我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
温奴月安静地听着,然后小声接了一句:
“我家院墙边有棵野枣树,结的枣子,也好吃。”
张真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张真源“你……有朋友吗?你总是一个人在这儿?”
“嗯。对。”
不知怎的,张真源心里那点因为吵架而生的闷气,忽然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很郑重地说:
张真源“那你以后就来这儿吧!咱俩一块儿玩!”
温奴月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主动要和她做朋友。
张真源“我叫张真源。”
他朝她伸出小手,掌心朝上,带着孩童式的、毫无保留的邀请。
“……好。”
那天下午其实很冷,风吹得人鼻子发红。
但在温奴月模糊的记忆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眼里会发光的大哥哥,那光,暖融融的。
老槐树下,从此成了他们两个的秘密基地。
他时常偷来祖父的酥糖,小心翼翼地分她一半,糖纸被体温焐得微热。
她则带来熟透的野酸枣,两人分着吃,常常酸得同步龇牙咧嘴,然后又看着对方的样子哈哈大笑。
她话总是很少,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他讲私塾先生那把吓人的戒尺,讲家里新来的、会咕咕叫的西洋钟,讲他长大了要去很远很远的海那边,看比房子还大的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