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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货物查验完毕、顺利放行的第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拜帖送到了温奴月的小院。
拜帖样式简洁,纸质挺括,上面用一手筋骨分明、力透纸背的行书写着,邀马家四小姐温奴月于次日下午,至城西“清源茶社”一晤。落款只有一个字:丁。
陈妈拿着帖子,手都有些抖:“小姐,这……丁参谋怎么会单独给您下帖子?这不合规矩吧?要不要先告诉大少爷?”
温奴月接过帖子,指尖抚过那个铁画银钩的“丁”字,心头也是波澜起伏。
丁程鑫单独约见她?为了什么?是那日他察觉自己在门后?还是哥哥向他透露了什么?抑或,与那军校有关?
她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温奴月“先不必告诉哥哥。既然是私下邀约,丁参谋想必不愿声张。我去见他一面,听听他究竟想说什么。”
陈妈仍是担忧:“可是小姐,那丁参谋看着就不好相与,您一个人去……”
温奴月“无妨,清源茶社是公开场所,光天化日,他能如何?”
温奴月语气平静,心中却已拿定主意。
她让陈妈回了个简单的口信,应下了邀约。
次日午后,温奴月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只让周随从远远跟着,到了清源茶社。
茶社环境清雅,客人不多。她在伙计的引领下,上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
丁程鑫已经到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相触,温奴月心头微微一凛。
丁程鑫“马小姐,请坐。”
他声音不高,示意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是纯粹的客套,听不出太多情绪。
温奴月依言坐下,略微颔首:
温奴月“丁参谋。”
丁程鑫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至她面前。茶汤清亮,香气幽微。
丁程鑫“尝尝,明前的龙井,还算清爽。”
温奴月道了谢,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丁程鑫也端起茶杯,并未立刻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片刻后才转回,落在她脸上。
丁程鑫“那日在马府偏厅门外的人,是你。”
是陈述,而非疑问。
温奴月指尖蜷缩了一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温奴月“是。”
丁程鑫“听到了多少?”
温奴月“该听到的,大概都听到了。”
温奴月没有回避。
温奴月“包括您最后那句‘亦需新血’。”
丁程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味的光芒。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了些,审视的意味却更浓。
丁程鑫“不怕惹麻烦?”
温奴月“若是怕,当时就不会在那里。”
温奴月“马家的事,我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更何况和哥哥有关。
丁程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丁程鑫“令兄马嘉祺,是个人物。眼光、胆识、手腕,都不缺。马家在他手中,或许能走得更远。”
他话锋一转,目光锁住温奴月。
丁程鑫“但你呢,马小姐?那日我见你眼中有关切,有思索,却无寻常闺秀的惶恐。”
丁程鑫“这很好。乱世之中,能清醒思考,已胜过浑噩度日的多数人。但光是看着,听着,想着……够吗?”
温奴月“丁参谋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丁程鑫看着她微微绷紧却努力保持镇定的神色,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丁程鑫“那所军校,明年春季会公开招募第一期学员。考核严格,训练艰苦,绝非儿戏。所授科目,也远不止你兄长提及的那些‘适合女子’的通讯、医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温奴月心上。
丁程鑫“会有很多,包括简单的机械原理和野外生存。目的是培养能在非常时期独当一面、具备基本军事素养和战略思维的人才,无论男女。”
丁程鑫“这条路,比你想象得更难,更险。它意味着你要彻底告别现在安逸却封闭的生活,意味着你可能要直面鲜血、死亡、背叛,意味着你将不再仅仅是马家四小姐,而是一个需要为自己、也为同袍负责的‘学员’,乃至未来的‘军人’。”
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楼下隐约的市声和茶水微沸的轻响。
温奴月不想再只是被保护,被安排,在风雨来临时只能躲在别人身后,惴惴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丁程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温奴月“丁参谋今日约我,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这份胆量,还是……已经为我预留了考核的名额?”
问题抛了回去,带着试探,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提起茶壶,为她续上半杯已然温凉的茶。
丁程鑫“名额,需要你自己去争。胆量,也需要你自己证明。”
他放下茶壶,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丁程鑫“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给你时间考虑,不必急于答复。明年开春之前,若你心意不改,可通过你兄长告知我。”
他站起身,这意味著谈话结束。
丁程鑫“茶钱已付。马小姐,慢用。”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雅间。
温奴月独自坐在原处,久久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