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的夜,风像狼嚎一样拍打着窗棂。
历云霆一脚踹开家属院平房的木门,抱着墨黎大步跨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套刷着绿漆的桌椅,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改成的柜子,空气里透着股单身汉宿舍特有的冷清和烟草味。
“到了。下来吧。”
历云霆把墨黎放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转身去拉灯绳。
昏黄的灯泡晃了两下,照亮了屋内。
历云霆刚想转身去倒杯水,却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刚才还勉强站立的墨黎,此刻已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那一身宽大的军大衣散开,露出了她里面单薄得不像话的旧棉袄。
“墨黎!”
历云霆两步跨过去,单膝跪地把人捞起来。
入手一片滚烫。
那张原本惨白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呓语:“冷……好冷……”
历云霆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这哪里是发烧,这简直像是个火炉!
这一路上她一直缩在大衣里不吭声,他还以为她是睡着了,或者是晕车没劲儿说话。
原来这丫头一直就在硬扛?
“该死!”
历云霆低咒一声,一把将墨黎抱上床,扯过军被给她盖严实,转身就冲出了门。
……
五分钟后。
卫生队的陈军医还穿着秋衣秋裤,扣子都没扣好,就被历云霆像拎小鸡一样一路拎到了家属院。
“旅长!慢点!鞋!我鞋都要跑掉了!”
陈军医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活阎王”急成这副德行。
“少废话,快看人!”
历云霆把陈军医往床前一推,那一身煞气吓得陈军医一哆嗦,赶紧掏出听诊器。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历云霆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屋里灯光。
他双手叉腰,死死盯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看着墨黎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全是青紫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一样。
这是以前在牛棚时留下的伤。
陈军医检查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收起听诊器,又翻了翻墨黎的眼皮,最后叹了口气。
“怎么样?”历云霆立刻问,声音紧绷。
“烧到39度8,急性肺炎,再加上严重的水土不服。”
陈军医转过身,神色严肃地看着历云霆,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旅长,嫂子这身体底子太差了。严重的营养不良,长期贫血,心肺功能实在是弱得很。我看她的手上还有陈旧性冻伤,应该是以前遭了不少罪。”
说着,陈军医摇了摇头,指着床上的墨黎比划了一下:
“这也就是仗着年轻硬撑着。要是再晚送来两个小时,烧成肺炎引起并发症,人可能就没了。”
历云霆的下颌线紧紧绷起,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陈军医一边开药方还不忘一边絮叨:
“旅长,你这媳妇可不是咱们部队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女兵。
她就是个用玻璃做的人儿,脆得很。咱们大西北这风沙硬,要是再让她受累受冻,这人可真就碎了。得精细养着,必须精细养着,千万要精细养着。”
“用玻璃做的。”
历云霆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再次落在墨黎脸上。
确实像玻璃。
剔透,苍白,脆弱。
送走了陈军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历云霆接了一盆热水,拧干了毛巾,笨拙地给墨黎擦拭额头和手心降温。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全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老茧,甚至还有几道狰狞的伤疤。
而墨黎的皮肤虽然没有什么血色,却细腻得像豆腐似的。
他拿着毛巾,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解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生怕自己手劲儿大一点,就把这块“玻璃”给碰碎了。
“唔……”
墨黎难受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去蹭那只凉爽的大手。
她的脸颊贴在历云霆满是茧子的掌心,像只寻求庇护的流浪猫。
历云霆的手僵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柔软的情绪,顺着掌心一路钻进了他那颗坚硬的心脏。
几个小时前,在红旗公社的牛棚,他还在心里嫌弃这是个“麻烦精”,觉得带着她是累赘,只想着赶紧把任务交差了事。
可现在,看着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她在那四面透风的牛棚里,缩在干草堆里发抖的画面……
自己还在车上嫌弃她娇气,嘲笑她是“瓷娃娃”。
历云霆,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历云霆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
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又想起了陈军医的话——“心肺功能弱”。
他烦躁地把烟捏碎在手心里,没点。
“行了,算老子欠你的。”
历云霆伸手,把被角掖好,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只要老子有一口饭吃,就肯定会把你这身子骨给养回来。”
“在这西北,我历云霆的地盘,阎王爷也别想把你带走。”
床上的墨黎仿佛听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这一夜,威震西北的“活阎王”历旅长,一夜没睡,守着个高烧的小媳妇,换了八次毛巾,倒了三次水。
原本那点“被迫营业”的不耐烦,在这一夜的灯光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股沉甸甸,名为“责任”的东西。
好像有什么变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