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北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
墨黎是被饿醒的。
烧虽然退了一些,但整个人像是被拆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陷在被窝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嗓子更是像吞了刀片,火烧火燎地疼。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历云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作训背心,露出结实得像花岗岩一样的手臂肌肉,手里那原本就不小的搪瓷缸子,被他那双大手一捏,显得格外袖珍。
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气飘了过来。
“起来,吃饭。”
历云霆走到床边,大马金刀地坐下,把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墩,“哐”的一声响。
墨黎缩了缩脖子,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刚想动,一阵眩晕袭来,身子又软了下去。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及时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提溜一只小猫崽子一样,轻松地把她捞了起来,顺手还在她背后塞了个枕头。
动作粗鲁,但力道却控制得刚刚好,没让她磕着碰着。
“真娇气。”
历云霆嘴上嫌弃着,拿起勺子,在搪瓷缸里搅了搅。
是食堂大师傅特意开小灶熬的小米粥,金黄金黄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淋了香油。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顶级的病号饭。
历云霆舀了一大勺,直接怼到了墨黎嘴边。
“张嘴。”
语气硬邦邦的,跟他在训练场上喊“立正”没什么两样。
墨黎看着那冒着滚滚热气的勺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勺子也是军用的大铁勺,都快比她嘴大了。
“……烫。”
她烧得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杏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软糯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哼哼唧唧的,听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历云霆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墨黎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事儿真多。
以前带兵拉练,那帮糙老爷们儿饿急了,滚烫的开水泡馍都能直接往嗓子眼里倒,哪见过这种连粥都要嫌烫的?
“啧。”
历云霆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
虽然一脸的不爽,但他还是把勺子收了回来。
他低头,对着那一勺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呼——呼——”地吹了两口气。
他那张平日里只会吼口令,骂新兵的嘴,此刻正撅起来,小心翼翼地吹着粥。
那满是老茧,扣动扳机杀伐果断的手指,正笨拙地捏着勺柄,生怕洒出来一滴。
这一幕若是让敌军看见,恐怕眼珠子都要吓掉下来。
吹凉了些,历云霆又把勺子递过去,这次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硬):
“行了,不烫了。吃。”
墨黎这才乖乖张开嘴,像只小奶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历云霆喂得很专注。
一勺接一勺。
看着她把粥咽下去,原本惨白的嘴唇稍微有了点血色,历云霆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比打赢了演习还强烈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
“报告旅长!作战科急件……”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警卫员小赵拿着一份文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然而,下一秒,小赵的声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僵在门口,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看见了什么?!
全军区最凶、最狠、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历旅长,此刻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勺子,低着头,撅着嘴,在给人……
吹!粥?!
而且那眼神,虽然看着还是凶神恶煞的,但那动作……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慈祥”?
幻觉。
一定是昨天晚上修车太累出现了幻觉。
小赵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历云霆还保持着喂饭的姿势,勺子正送到温宁嘴边。
墨黎含着勺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门口石化的小赵。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历云霆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带着点“慈父”光辉的眸子,在看向小赵的一瞬间,迅速切换回了冰冷的杀神模式。
眼底的寒光比外面的西北风还冷。
“滚出去。”
历云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滚!”
小赵浑身一激灵,求生欲爆棚,猛地转身,“砰”地一声把门关死,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乖乖!
以后谁再说历旅长不近女色,是个只会打仗的铁疙瘩,他小赵第一个不服!
这也太宠了吧!
屋内。
墨黎被那声关门声吓了一跳,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历云霆:“老公……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这声软软糯糯的“老公”,叫得历云霆手里勺子一抖,差点洒在被子上。
他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闭嘴。吃饭。”
历云霆掩饰性地凶了一句,又舀了一勺粥,这回吹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把刚才的尴尬都吹走。
“赶紧吃,吃完睡觉。瘦得跟个猴似的,抱起来都硌手。”
墨黎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乖巧地张大了嘴巴。
看来,这个“饲养员”,还挺称职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