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雪落满皇城的第七日,沈清妩跪在东宫的暖阁外,指尖攥着一方红绸,绸面上的金线被寒风冻得发脆,映着檐角垂落的冰凌,明明灭灭,像极了她眼底燃尽又复燃的光。
暖阁里焚着龙涎香,暖融融的烟气裹着一道清越的嗓音,漫不经心地撞进她耳中:“沈大人的千金,倒是有几分韧性。”
说话的是当朝太子,谢珩。
他是永安帝唯一的子嗣,生来便踏着血路长大。母妃早逝,外戚叛乱,他十五岁提剑斩叛臣于朝堂,十七岁坐镇边关逼退北狄,二十岁归朝时,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他那双浸过寒霜的眼。
人人都说太子谢珩冷酷嗜杀,是天生的帝王,可只有沈清妩知道,他掌心的温度,曾烫得她整颗心都发颤。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她是罪臣之女,沈氏满门获罪,父亲被斩于闹市,兄长流放三千里,唯有她,因年方十四,被充入东宫为奴。那日她被管事嬷嬷按在雪地里罚跪,冻得意识模糊时,一双玄色云纹靴停在她眼前。靴面上落着雪,不染半分尘埃。
她费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那双眼像寒潭,藏着滔天的浪,却在看向她时,微微敛了锋芒。
“起来。”他说,声音冷冽,却弯腰伸手,将她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囚衣传过来,烫得她鼻尖一酸。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是他母妃的忌日。他在佛堂跪了一天,出来时看见雪地里蜷缩的她,竟想起了幼时颠沛流离的自己。他也是这样,在寒冬里被人丢弃过,在冷眼里熬过漫漫长夜。
他留她在身边,做了他的贴身侍女。
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辨认奏折上的朱砂印,教她握剑,教她绣百蝶图。他说,百蝶展翅,寓意福寿绵长,是他母妃生前最喜欢的纹样。说这话时,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落寞,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她记得他教她绣第一只蝶时的模样。他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脊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勾勒蝶翅。龙涎香的气息将她裹住,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心慌意乱。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柔和了几分,褪去了朝堂上的杀伐戾气,竟像个寻常的少年郎。
“清妩,”他低声唤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待我登基,便娶你为后。”
那时的雪,落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她红着脸点头,指尖的金线绣出的蝶翅,仿佛真的要振翅高飞。她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是她此后三年里,反复回味的甜。
从那日起,她便开始绣一件百蝶嫁衣。
一针一线,皆藏着欢喜。她绣了整整三年。蝶翅上的金线,是他赏的南海金箔;蝶身的丝线,是他寻来的西域彩锦;就连那针脚,都是他亲手教的,细密得像织就的情网。夜里挑灯绣蝶时,她常想起他教她握针的模样,想起他掌心的温度,嘴角便忍不住弯起。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百蝶绣成,红妆十里。
可她忘了,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帝王的心,从来都不是为一人而热的——至少,旁人都这么说。
永安二十七年,春。
北狄再次犯边,朝堂震荡。永安帝年迈体弱,将兵权尽数交予谢珩。谢珩出征那日,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一身戎装,策马扬鞭,玄色披风猎猎作响。风卷起他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不舍。
“等我回来。”他回头看她,眸子里盛着星光,“回来,便给你一个盛世。”
他抬手,替她拂去落在鬓角的柳絮,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攥着还未绣完的嫁衣,用力点头:“殿下,臣女等你。”
这一等,便是半年。
半年里,她守着东宫的空寂,将百蝶嫁衣绣得愈发璀璨。九十九只蝶,栩栩如生,只差最后一只,便能凑齐百蝶之数。她日日去城门口张望,听往来的商旅说边关的战事,说太子殿下用兵如神,说北狄节节败退。每一次听闻,她的心便安稳一分,绣出的蝶翅,也愈发灵动。
可等回来的,不是凯旋的太子,而是一道赐婚圣旨。
圣旨说,为保边境安宁,太子谢珩将迎娶北狄公主为太子妃。北狄公主貌美贤淑,温婉大方,堪为后宫之主。
那一日,阳光正好,东宫的牡丹开得灼灼其华。她捧着圣旨,指尖冰凉,绣了三年的金线,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断了。
她不信。
她冲进书房,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书信。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沓沓的奏折,和一张压在砚台下的纸。纸上是他亲手画的百蝶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清妩亲启,待我归来,共赏蝶舞。
字迹遒劲,墨色如新。
她疯了似的去找他,却被侍卫拦在宫门外。她跪在宫门前,从日出到日落,任凭烈日灼烤,任凭蚊虫叮咬,一遍遍喊着:“殿下,你骗我。”嗓子哑了,唇瓣裂了,她却不肯起身,只盼着他能出来,看她一眼,给她一个解释。
直到第七日,谢珩才回来。
他一身玄衣,面色冷峻,眼底带着征战的疲惫。看见跪在宫门外的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沈清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她茫然抬头,眼底的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臣女何罪之有?”
“你私藏禁书,勾结外戚,意图谋反。”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着她的心,“沈氏余孽,果然死性不改。”
禁书?外戚?
她猛地想起,前日兄长托人送来的家书,被她压在了枕下。家书里,不过是兄长在流放之地的平安报,何来的禁书?何来的勾结?
她想辩解,想抓住他的衣袖,告诉他自己没有,可他根本不给她机会,转身便要走。
“来人。”他冷声吩咐,“将沈清妩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侍卫上前,冰冷的铁链锁住她的手腕。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曾说要娶她为后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冷漠,终于明白,三年的情分,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疼得她浑身发抖。
冷宫潮湿阴暗,四处结着蛛网。她被关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没有哭过,没有闹过,只是将那件未绣完的百蝶嫁衣,紧紧抱在怀里。夜里冷得睡不着时,她便摩挲着那些金线蝶翅,想起他教她绣蝶的模样,想起他掌心的温度,眼泪便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嫁衣的一角。
最后一只蝶,她终究是没有绣完。她怕,怕绣完的那一刻,所有的念想,都成了泡影。
三个月后,她被带出冷宫。
不是因为谢珩回心转意,而是因为北狄公主听说了她的存在,扬言若不杀了她,便即刻返回北狄,重启战火。
刑场设在皇城门外的断头台。
那日,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她穿着一身素衣,被押上断头台。刽子手的大刀,闪着寒光。风卷起她的发丝,露出苍白的脸,她却挺直了脊背,目光望向观刑台的方向。
她看见谢珩了。
他一身太子朝服,身侧站着明艳动人的北狄公主。公主挽着他的臂弯,笑靥如花,而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死寂。
“沈清妩,”他开口,声音透过喧闹的人群,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你还有何话可说?”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臣女绣了百蝶嫁衣。”
话音落,她猛地扯开了藏在素衣下的红绸。
红绸翻飞,金线璀璨。九十九只蝶,在风里振翅,像是要飞离这冰冷的人间。阳光刺破云层,落在金线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观刑台上的北狄公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谢珩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殿下说,待你登基,便娶臣女为后。殿下说,百蝶展翅,福寿绵长。殿下说……”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烟尘滚滚中,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骑士翻身下马,跪在谢珩面前,声音带着颤抖:“殿下,北狄背信弃义!五万铁骑,已破雁门关!”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北狄公主脸色煞白,尖叫道:“不可能!父王明明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谢珩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她,“说好了娶你为妃,北狄便永不犯边?说好了用沈清妩的命,换边境十年安宁?”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怒火,灼烧着他自己,也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北狄公主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谢珩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北狄狼子野心,岂是一纸婚约便能束缚的?本太子,不过是将计就计,诱敌深入罢了。”
众人哗然。
原来,赐婚是假,诱敌是真。谢珩从未想过娶北狄公主,他不过是借着赐婚的由头,让北狄放松警惕,暗中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北狄自投罗网。
可他为何,要如此对她?
她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解,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红绸上。那九十九只蝶,在风里翻飞,像是在质问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北狄的使者还在台下,他不能赌,不能拿万里江山,拿黎民百姓的性命赌。
“斩!”他猛地别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即刻处斩!”
刽子手举起大刀。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三年的情,三年的盼,终究是错付了。
大刀落下的瞬间,一阵破空声响起。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刽子手的手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口,一骑玄色战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戎装,面容冷峻,正是谢珩的贴身侍卫,林风。
林风翻身下马,跪在谢珩面前,手中高举着一个锦盒:“殿下!这是您让末将暗中调查的东西!沈大人当年是被冤枉的!外戚叛乱,是北狄暗中挑唆!沈大人宁死不屈,才被污为叛臣!沈氏满门,皆是忠良!”
锦盒被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证据。密信,供词,还有北狄与外戚勾结的铁证。
真相,昭然若揭。
沈清妩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些证据,浑身颤抖。原来,父亲的冤屈,兄长的流放,皆是一场阴谋。
而他,早就知道了。
他为何不告诉她?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她承受这一切?
谢珩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他何尝不想告诉她?可北狄的眼线遍布京城,他若有半分异动,不仅救不了沈氏,还会打草惊蛇,甚至会危及她的性命。他只能装作冷漠,装作无情,将她打入冷宫——至少在冷宫里,北狄公主暂时不会对她下手,他也能借着这段时间,快些查清真相。
他以为,等尘埃落定,他便能亲手为她洗刷冤屈,便能兑现那句娶她为后的诺言。
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北狄公主的狠戾。
他以为,将她打入冷宫,北狄公主便会消了杀心。却没想到,她竟执意要取她性命,甚至以重启战火相逼。
他站在观刑台上,看着她一身素衣,看着她手中的红绸,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如刀绞。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多想冲上去,将她护在怀里,告诉她一切,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大刀落下。
直到林风带着证据赶来。
谢珩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是滔天的怒火。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北狄公主,飞身跃下观刑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很轻,很凉,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
“清妩,我错了……”他的声音哽咽,滚烫的泪,落在她的发顶,“我错了……”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真相,后悔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后悔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靠在他的怀里,浑身冰冷。她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片荒芜:“殿下,晚了。”
晚了。
三年的期盼,三年的苦楚,三年的绝望,早已将她的心,磨成了灰。
她缓缓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脸,还是那般俊朗,只是眼底的冷漠,早已被痛苦取代。指尖触到他的泪,温热的,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殿下,”她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你可知,臣女绣的百蝶嫁衣,差一只蝶,便成了百蝶寿衣?”
他浑身一震,抱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最后一只蝶,”她笑了,笑得凄凉,“是我为自己绣的。”
话音落,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胸口,不知何时,插着一支细小的毒针。是北狄公主,在他飞身跃下的那一刻,射出的毒针。
毒,是北狄的牵机毒,无药可解。
谢珩抱着她,僵在原地。耳边是北狄使者的叫嚣,是侍卫的厮杀声,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她的心跳,一点点,一点点,停止了跳动。他低下头,吻上她冰冷的唇瓣,尝到了咸涩的泪,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永安二十七年,冬。
谢珩平定北狄叛乱,诛杀北狄公主,为沈氏满门平反。兄长被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永安帝驾崩,谢珩登基,改元永熙。
登基大典那日,万里无云,皇城内外,一片欢腾。
新帝谢珩,身着龙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他面容冷峻,眸子里没有半分笑意。
没有人知道,他的龙袍里,藏着一件红绸嫁衣。
嫁衣上的九十九只蝶,金线璀璨。只是那最后一只蝶的位置,空着。
他遣散了后宫所有妃嫔,终身未再娶。
他成了百姓口中的明君,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开创了永熙盛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盛世里,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个为他绣了三年嫁衣的沈清妩,少了那个雪地里被他扶起的小姑娘,少了那个会对着他笑,眼底盛满星光的女子。
永熙十年,冬。
雪落满皇城,和十年前那个雪天,一模一样。
谢珩坐在东宫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件红绸嫁衣。他老了,鬓角染了霜华。他的手指,一遍遍拂过那些蝶翅,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这些年,他学着她的样子,拿起针线,笨拙地绣着,一针一线,都藏着悔恨。
“清妩,”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我为你,绣完了最后一只蝶。”
嫁衣的最后一处,绣着一只蝶。蝶翅凝霜,金线黯淡,像是哭过的模样。
百蝶,终是凑齐了。
可这百蝶嫁衣,终究是成了百蝶寿衣。
他起身,走到暖阁外。
宫门外,停着一口金丝楠木棺。
棺盖,是打开的。
他缓缓走过去,将那件百蝶嫁衣,轻轻放在棺中。
嫁衣落在棺内的素色锦缎上,金线与素色交织,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他看着棺中,仿佛看见了她的脸。她穿着嫁衣,笑靥如花,对他说:“殿下,臣女绣了百蝶嫁衣。”
他伸出手,缓缓合上棺盖。
指尖触到棺盖的那一刻,他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温柔,满是悔恨。
“清妩,”他说,“殿下,为你绣了百蝶寿衣。”
雪,越下越大。
落在棺盖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件百蝶嫁衣上。
蝶翅凝霜,金线无声。
这世间,再无沈清妩,再无谢珩的欢喜。
永熙十年,帝崩。
遗诏曰:朕一生负一人,死后,与沈氏女清妩合葬,无需陪葬,无需碑铭,唯愿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史官提笔,在史册上写下:永熙帝,一生勤政,无后,无妃,唯念一人,至死方休。
而那口金丝楠木棺,葬于皇陵深处。棺内的百蝶嫁衣,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褪色。
九十九只蝶,振翅欲飞。
最后一只蝶,凝着霜雪。
像是在诉说,一场跨越生死的,爱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