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打湿了沈玉芙鬓边的珍珠钗。
她立在侯府垂花门外,一身石青色缠枝莲纹褙子,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连眉眼间的寒意,都带着几分紫禁城独有的凛冽。
身后的嬷嬷低声道:“小姐,进了这门,您就是永宁侯府的二少夫人了。往后……”
“往后?”沈玉芙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凉,“往后的日子,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繁花,得看我沈玉芙,愿不愿意赏他们一碗饭吃。”
嬷嬷噤声。
谁不知道,这位沈大小姐,是太后嫡亲的侄孙女,自小养在慈宁宫,是在朱墙宫闱里,踩着算计和人心长大的。
十岁那年,她就能凭着几句闲话,让两位争宠的太妃斗得两败俱伤。
十五岁,揪出御膳房里动了手脚的宫人,手段狠戾,连太后都暗叹一声“这孩子,是块宫斗的好料子”。
只可惜,太后薨逝,新帝登基,沈家失了靠山。
那些往日里被她压得抬不起头的人,纷纷跳出来落井下石。
为了保全沈家,她只能应下这门亲事——嫁给永宁侯府的二公子,陆景行。
永宁侯府,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是一团烂泥。
老侯爷沉迷酒色,大公子陆景琛阴鸷狠辣,觊觎侯位已久,而她要嫁的二公子陆景行,却是个有名的纨绔,流连秦楼楚馆,不学无术。
这场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可他们不知道,沈玉芙从来不怕火坑。
她怕的,是这侯府的后宅,太过无趣。
垂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出来迎接的是侯府的大夫人,也就是陆景琛的生母,柳氏。
柳氏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长裙,珠翠环绕,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玉芙姑娘来了,快请进。这雨下得急,可别淋坏了。”
沈玉芙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柳氏。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下,只觉得这姑娘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龌龊。
这就是宅门里养出来的妇人?
沈玉芙在心底嗤笑。
眉眼间的算计,浅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劳烦大夫人。”
进了府,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待客的花厅。
厅内坐着几位女眷,都是侯府的旁支,见了沈玉芙,纷纷起身见礼,眼神里却藏着打量和轻蔑。
“听说这位沈姑娘,是太后跟前养出来的,怎么竟许给了景行这样的?”
“嗨,沈家如今落魄了,能嫁进侯府,已是高攀。”
“可不是?后宅里的日子,哪是她一个宫里出来的能懂的?指不定过几日,就被磨平了棱角。”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沈玉芙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青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磨平棱角?
她们怕是不知道,朱墙内的风,比这后宅的阴私,要烈上百倍千倍。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景行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散乱,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看见沈玉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吊儿郎当:“哟,这就是我的新娘子?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是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古板。”
满厅的女眷,都憋着笑。
柳氏假意呵斥:“景行!休得无礼!”
陆景行翻了个白眼,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径直走到沈玉芙面前,伸手就要去挑她的下巴:“听说你在宫里,手段厉害?不如教教我,怎么……”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玉芙的脸,就被她抬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像铁钳似的,让他动弹不得。
陆景行吃了一惊,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沈玉芙抬眸,眼底一片冰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二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失了礼数。”
陆景行疼得龇牙咧嘴:“你放手!你个疯女人!”
沈玉芙微微一笑,手却收得更紧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景行的手腕骨,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颤。
“宫里的规矩,比侯府严。”她凑近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在宫里,像你这样对主子不敬的,最轻的下场,是断手断脚,扔进浣衣局,一辈子做个活死人。”
陆景行的脸色,瞬间惨白。
满厅的女眷,也都敛了笑,脸上露出惊惧。
她们没想到,这个看似端庄的沈家小姐,竟然如此狠戾。
柳氏的脸色,更是难看。
她原以为,沈玉芙没了太后撑腰,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看来,竟是个带刺的玫瑰。
沈玉芙松开手,陆景行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自己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你……”
“二公子若是无事,便回去歇着吧。”沈玉芙淡淡道,“新婚之夜,若是你还带着一身酒气来见我,我不介意,让你尝尝宫里的‘滋味’。”
陆景行打了个寒颤,竟不敢反驳,转身狼狈地跑了。
厅内一片死寂。
沈玉芙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柳氏,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大夫人,看来这侯府的规矩,还得好好教教二公子。”
柳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是……玉芙姑娘说的是。”
沈玉芙没再理她,转身看向那些旁支女眷,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方才,是谁说,宫里出来的,不懂后宅的日子?”
女眷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宅斗?”沈玉芙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在我看来,不过是后宅妇人的小打小闹。争的,是男人的一点怜惜,是那几口吃食,几件衣裳。”
“可宫里呢?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你们争的,是性命,是家族的荣辱。”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在宫里,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你们这辈子听过的都多。见过的人命,比这侯府的人丁,都要兴旺。你们这点手段,在我眼里,连过家家都算不上。”
说完,她拂袖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往后,这侯府的后宅,我说了算。谁要是不服,”她回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尽管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宅斗厉害,还是我宫里的手段,更胜一筹。”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留下满厅面如死灰的女眷。
嬷嬷快步跟上她,低声道:“小姐,您方才,是不是太张扬了?”
“张扬?”沈玉芙脚步未停,声音清冷,“对付这群豺狼,就得亮出獠牙。不然,她们只会把你当成一块肥肉,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住进了西跨院,院子不大,却清净。刚安顿下来,就有丫鬟来送东西,是柳氏打发来的,说是给她的见面礼。
沈玉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做工精致。
她拿起簪子,指尖在簪头的珠子上轻轻一捻,珠子竟“啪”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点白色粉末。
嬷嬷脸色大变:“小姐!是毒药!”
沈玉芙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柳氏倒是心急。这么快,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她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更冷:“这是‘牵机引’,无色无味,服下之后,浑身抽搐,状似癫狂,最后七窍流血而死。死相极惨,还查不出缘由。”
嬷嬷吓得脸色发白:“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侯爷?”
“告诉侯爷?”沈玉芙嗤笑,“老侯爷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这些?”
她将簪子放回盒子里,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既然她送了我一份大礼,我总得回礼才是。”
当晚,西跨院就传出消息,说新进门的二少夫人,水土不服,染上了风寒,高热不退。
柳氏得知消息,笑得合不拢嘴。她以为,沈玉芙已经中了毒,撑不了几日了。
可她不知道,沈玉芙压根没碰那支簪子。所谓的风寒,不过是她故意装出来的。
她要的,就是让柳氏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几日,沈玉芙闭门不出,对外宣称病情加重。
柳氏果然放下心来,开始忙着拉拢旁支,算计老侯爷手里的权力,准备扶持陆景琛上位。
而沈玉芙,则在暗中,布下了一张大网。
她先是收买了柳氏身边的大丫鬟,拿到了柳氏暗中转移侯府财产的账本。
又查到,陆景琛在外,养了一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
这些,都是宅门里最忌讳的事。
但沈玉芙知道,这些还不够。要扳倒柳氏母子,就得一击致命。
她想起太后临终前,交给她的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一封密信,信上写着,永宁侯府的老侯爷,当年曾勾结废太子,意图谋反。
这才是,置永宁侯府于死地的,最锋利的刀。
时机,很快就来了。
三月初三,是老侯爷的寿辰。
侯府大摆宴席,宾客满堂。
柳氏穿着一身大红的锦袍,风光无限,陆景琛也穿着一身官服,周旋于宾客之间,意气风发。
陆景行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喝酒,只是看向沈玉芙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沈玉芙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礼服,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端庄得体,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寿宴过半,柳氏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沈玉芙面前,假惺惺地说:“玉芙,你身子刚好,就别劳累了。不如回去歇着吧。”
沈玉芙抬眸,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多谢大夫人关心。不过,今日是侯爷的寿辰,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侯爷。”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玉芙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丫鬟。那丫鬟,正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要做什么?”
沈玉芙没有理她,而是看向老侯爷,声音清亮:“侯爷,这位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她手里,有大夫人这些年,暗中转移侯府财产的账本。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景琛,“大公子在外养外室,生私生子的证据,也都在这里。”
满座哗然。
老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氏母子,说不出话来:“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柳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侯爷!是她诬陷我!是沈玉芙陷害我们母子!”
“陷害?”沈玉芙轻笑一声,又拍了拍手,侍卫又押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这位,就是大公子的外室。这孩子,已经三岁了。大夫人,您还要狡辩吗?”
柳氏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陆景琛脸色铁青,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朝沈玉芙刺去:“贱人!我杀了你!”
沈玉芙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身边的嬷嬷,是太后留给她的暗卫,身手了得,只一脚,就将陆景琛踹倒在地,佩剑也飞了出去。
“大公子,”沈玉芙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在宫里,刺杀主子,是凌迟处死的罪名。”
陆景琛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会不会不得好死,轮不到你来说。”沈玉芙弯下腰,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癫狂。
“我在宫里,见过太多不得好死的人。他们的下场,比你惨百倍千倍。你这点恨意,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她说完,直起身,看向老侯爷,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了过去:“侯爷,这是我最后一份大礼。是太后临终前,交给我的。”
老侯爷颤抖着打开锦盒,看清里面的密信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昏死过去。
满座宾客,都吓得魂飞魄散。勾结废太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柳氏和陆景琛,也都傻了眼。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沈玉芙手里,竟然握着这样的底牌。
沈玉芙站在厅中,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
宅门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哪里斗得过宫里走出来的人?
她们不知道,朱墙内的每一步,都踩着尸骨。
宅斗的小打小闹,在宫斗的血雨腥风面前,不过是儿戏。
她转过身,看向陆景行。陆景行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玉芙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二公子,往后,这永宁侯府,就是我们的了。”
陆景行打了个寒颤,看着她眼底的偏执和狠戾,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又下了起来。
沈玉芙站在侯府的最高处,看着漫天的雨丝,想起了慈宁宫的梨花。
太后曾说,她是一朵开在朱墙内的柳,看似柔弱,实则坚韧,能在任何地方,生根发芽。
只是,太后不知道,这柳,早已被宫墙内的血,染成了黑色。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太后留给她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忍”字。
忍?
她已经忍够了。
从今往后,她要做这侯府的主人,做这京城的主人。
谁敢挡她的路,她就让谁,万劫不复。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侯府的肮脏。
沈玉芙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疯狂。
她是从宫里走出来的修罗。
这后宅的刀光剑影,不过是她的,一场游戏。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