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诛仙台的罡风里,听着身后仙僚们义愤填膺的斥骂,指尖攥着的断剑硌得掌心血肉模糊。
他们说我堕魔,说我屠戮天玑殿,说我罪该万死。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罪该万死?是啊,我怎么就没死在天玑殿那场大火里呢?
人群突然静了一瞬,我知道,是她来了。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温和又带着痛惜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烫红的烙铁。
“师妹。”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润如玉石相击,听了三百年,我刻在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
我叫青禾,她叫灵娲。
灵娲,女娲传人,圣女临凡,三界敬仰的神女。
端庄大方,雍容典雅,这是旁人提起她时,最常说的话。
而我,是她捡回来的孤女,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是如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妖女。
三百年前,我还是个在凡间饿殍堆里挣扎的小乞儿,是灵娲路过,将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带回了娲皇宫。
她教我术法,教我礼仪,教我辨善恶是非。
她待我极好,好到整个娲皇宫的人都羡慕,说我是走了大运,能得圣女如此偏爱。
可他们不知道,这份偏爱,有多沉重。
灵娲是完美的。她的术法登峰造极,她的容貌倾世绝尘,她的品性更是无瑕。
她是三界的皎皎明月,而我,是借着月光才能被看见的,一颗黯淡的星子。
我努力修行,日夜不辍,练到经脉寸断也不肯停歇。
我只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和她并肩,而不是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的背影。
可我越努力,就越绝望。
因为灵娲太强了。强到我拼尽全力,也望尘莫及。
更让我发疯的是,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那样温和悲悯,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从不苛责我,哪怕我闯了祸,也是替我扛下所有。
天玑殿的殿主曾当着众仙的面,嘲讽我是“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说我玷污了娲皇宫的门楣。
我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劈了他。
可灵娲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对着天玑殿主微微一笑:“我师妹性子直率,还望殿主见谅。日后我会多加管教。”
管教。
又是管教。
我不要她的管教,我要的是她的平视!
我恨她的完美,恨她的温和,恨她永远把我护在羽翼下,恨她让我觉得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份恨意,像毒藤一样,在我心底疯狂滋长,盘根错节。
我开始变得偏执。
我偷偷修炼禁术,不惜以身饲魔,只求能快速提升修为。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机会。
天玑殿主觊觎娲皇宫的镇宫之宝——娲弦琴,设计陷害灵娲,说她私通魔族。
众仙哗然,要求将灵娲押上诛仙台问罪。
灵娲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眼神清澈,不染尘埃。
我看着她被污蔑,看着她被指责,心底的恨意和怒火交织着,烧得我理智尽失。
我提着剑,闯进了天玑殿。
那天的天玑殿,火光冲天。
我杀了天玑殿主,杀了所有参与陷害灵娲的仙僚,杀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漫天火光,笑得癫狂。
他们不是说我是野丫头吗?不是说我上不了台面吗?
我就让他们看看,惹了我青禾,是什么下场!
我以为我会被灵娲厌弃,被她亲手斩杀。
可我等来的,是她匆匆赶来的身影,是她挡在我身前,对着闻讯而来的众仙,一字一句地说:“此事与我师妹无关,是我管教无方。”
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悲凉。
我恨她,恨到想杀了她。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师妹。
“灵娲圣女,你还要护着她吗?”有仙僚怒喝,“她屠戮天玑殿,罪证确凿!”
灵娲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浓浓的痛惜。
“青禾,”她轻声说,“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洁白的衣袂上沾了我的血,看着她明明灵力耗损严重,却依旧挺直脊背护着我。
我突然就哭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用凤凰木雕刻的小像,刻的是灵娲的模样。
是我偷偷雕的,雕了整整十年。
“师姐,”我的声音嘶哑,“我恨你。”
恨你太完美,恨你太温柔,恨你让我只能仰望。
恨你,让我明明堕入魔道,却还存着一丝良知,舍不得伤你分毫。
灵娲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想抚摸我的头发,却被我躲开了。
“可我不许他们辱你。”我看着那些仙僚,眼神狠戾如魔,“天玑殿主陷害你,我便杀了他满门。谁若再敢说你一句不是,我青禾,定叫他神魂俱灭!”
众仙哗然,纷纷祭出法宝,要将我就地正法。
灵娲轻叹一声,周身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娲皇之力,是三界最纯净的力量。
她抬手,挡在我身前,灵力化作屏障,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今日,谁也不能伤她。”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灵娲圣女!你这是要为了一个魔头,与三界为敌吗?”
灵娲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决绝。
“青禾,”她说,“我教了你三百年,终究是我没教好你。”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娲皇之力。
那力量温和却强大,我竟无法反抗。
我以为她要废了我的修为,甚至杀了我。
可她只是轻轻拂过我的眉心,将一道封印打入我的体内。
“此封印,可压制你体内的魔气。”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日后,你便做个凡人吧。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我猛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师姐!你做了什么?”我失声尖叫,想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娲皇之力,可护三界安宁,亦可……献祭神魂。”灵娲的笑容温柔依旧,“我以女娲传人的名义,献祭神魂,为你赎罪。”
“不要!”我疯了一样捶打着那道屏障,“我不要你赎罪!我自己的罪,我自己扛!师姐,你回来!”
灵娲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看着我,轻声说:“青禾,我从未怪过你。”
从未怪过你。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诛仙台的罡风里,看着那道屏障缓缓落下,看着众仙们惊愕的脸庞。
天地间,一片死寂。
我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凤凰木小像,哭得撕心裂肺。
我恨师姐。
恨到想杀死她。
可我更爱她。
爱到愿意陪她一起,堕入无边地狱。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些仙僚,眼底的魔气冲破封印,汹涌而出。
他们以为,灵娲献祭神魂,就能赎清我的罪吗?
不。
罪,永远赎不清。
而我,会带着对她的恨与爱,活下去。
活下去,守着娲皇宫,守着她留下的一切。
守着,这份永世不得解脱的,执念。
后来,三界再也没有了灵娲圣女,也没有了魔道妖女青禾。
只有一个疯癫的女子,终日守在娲皇宫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枚凤凰木小像,喃喃自语。
时而哭,时而笑。
哭的是,她再也没有师姐了。
笑的是,她的师姐,永远是那个端庄大方,雍容典雅的,女娲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