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落梅,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我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捻着一枚赤金镂空梅花簪,听着门外丫鬟压低了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侧福晋,府里新来的那个柳姨娘,又去了书房。”
柳姨娘,柳如烟。
三日前被郡王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江南来的瘦马,生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眉眼间竟有三分像姐姐。
我摩挲着簪子上的纹路,漫不经心道:“哦?她去做什么?”
“说是……说是炖了莲子羹,要给郡王尝尝。”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正福晋那边已经派人去瞧了,怕是要闹起来。”
我嗤笑一声,将簪子掷回妆奁,发出清脆的响。
闹?正福晋沈氏如今怀着身孕,身子笨重得很,哪里还有力气闹?
不过是派人去敲打几句,做做样子罢了。
我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藕荷色绣折枝莲纹褙子,缓步往外走。
丫鬟连忙跟上:“侧福晋,您要去书房?”
“去看看。”我脚步轻缓,语气平淡,“看看那柳姨娘,有多大的胆子,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郡王府的书房在最深处,一路穿过抄手游廊,便能看见院门口守着的小厮。见了我,小厮连忙躬身行礼:“侧福晋安。”
我颔首,径直走了进去。
书房里,柳如烟正端着一碗莲子羹,怯生生地站在郡王面前。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鬓边插着一朵白玉兰,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郡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耐烦。
他抬眼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怎么来了?”
我走上前,福了福身,目光却落在柳如烟身上。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看得柳如烟浑身一颤,手里的莲子羹险些洒出来。
“妾身听说柳姨娘来了,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郡王,特意过来看看。”我语气柔和,眼底却淬着冰,“柳姨娘,这莲子羹,可是你亲手炖的?”
柳如烟连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妾身亲手炖的,想着郡王近日操劳,喝点莲子羹能清心降火。”
“哦?”我轻笑一声,伸手端过那碗莲子羹,放在鼻尖闻了闻,“闻着倒是香。只是,这莲子羹里,怎么有股子麝香的味道?”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侧福晋饶命!妾身没有!妾身真的没有放麝香!”
郡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柳如烟,眼神冰冷:“怎么回事?”
“郡王明察!妾身冤枉啊!”柳如烟哭得梨花带雨,拼命磕头,“是侧福晋冤枉我!妾身对郡王一片痴心,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痴心?痴心是假,想嫁入郡王府,坐上主母的位置才是真。
她以为凭着三分像姐姐的眉眼,就能勾住郡王的心?真是天真得可笑。
“有没有,验一验便知。”我抬手,唤来门外的丫鬟,“去,把府里的太医叫来,验验这碗莲子羹。”
柳如烟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苏晚璃!你故意的!你是故意陷害我!”
苏晚璃。这是我的名字。
外人只道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因着长相与贵妃有七分相似,被皇上指给了郡王做侧福晋。
可他们不知道,我是苏家的庶女,是姐姐放在身边,从小养到大的妹妹。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柳姨娘,你错了。我不是陷害你,我是在提醒你。”
“郡王府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姐姐要的,就是姐姐的;姐姐不要的,那才是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柳如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看向郡王:“郡王,您看这事……”
郡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自然知道麝香的厉害,尤其是沈氏如今怀着身孕,若是沾了麝香,后果不堪设想。他看向柳如烟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杀意。
不多时,太医来了。他仔细查验了那碗莲子羹,躬身回禀:“郡王,侧福晋,这碗莲子羹里,确实含有麝香,且分量不轻,若是孕妇误食,定会滑胎。”
铁证如山。
柳如烟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郡王冷哼一声,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毒妇拖下去,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喂狗!”
柳如烟的惨叫声响彻云霄,却很快被淹没在小厮的拖拽声中。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这就是觊觎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下场。
郡王看向我,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
“妾身只是碰巧闻到了。”我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也是柳姨娘运气不好,竟敢在郡王府里动歪心思。”
郡王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深处,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从始至终,他喜欢的人,都是姐姐。
当年,姐姐还是个小小的答应时,便与郡王暗生情愫。
两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私会,被宫中的眼线瞧见,捅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龙颜大怒,扬言要杀了郡王,废了姐姐。
是我,跪在皇上面前,说那与郡王私会的人不是姐姐,是我。
我说我仰慕郡王已久,是我偷偷与郡王私会。
我长得与姐姐有七分相似,再加上我刻意模仿姐姐的言行举止,皇上竟真的信了。
最后,皇上为了平息流言,将我指给了郡王做侧福晋。姐姐则因为“被陷害”,博得了皇上的同情,一步步从答应,升到了如今的贵妃之位。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姐姐,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自愿的。
郡王府,是离姐姐最近的地方。我守着郡王府,就等于守着姐姐。
姐姐想要的,我都会为她拿到。姐姐不要的,我也会替她收好。
比如,这个郡王府的主母之位。
沈氏以为凭着腹中的孩子,就能稳坐主母之位?真是太天真了。
宅门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哪里斗得过宫里走出来的人?
宅斗不过是后宅妇人的小打小闹,宫斗可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如烟的事情渐渐被人淡忘。
沈氏的肚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她仗着自己是正福晋,又怀着身孕,处处与我作对。
我从不与她正面冲突,只是偶尔,会在她的饮食里,加点“料”。
比如,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花;在她的糕点里,加一点寒性的食材。
我做得极为隐蔽,连府里的太医都查不出来。
沈氏的身子越来越弱,整日头晕乏力,太医只说是孕期反应,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却丝毫不见效。
郡王对沈氏本就没什么感情,见她整日病恹恹的,更是懒得理会。府里的大小事务,渐渐都落到了我的手里。
我知道,时机快到了。
这日,天降大雨。沈氏忽然腹痛不止,太医匆匆赶来,说是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
我站在产房外,听着沈氏凄厉的惨叫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产婆一次次从产房里跑出来,焦急地喊着:“夫人用力啊!孩子的头卡住了!”
郡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却没有丝毫担忧。
我走上前,柔声安慰道:“郡王别急,沈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郡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紧接着,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跑出来,喜极而泣:“郡王!侧福晋!是个男孩!是个小世子!”
郡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紧接着,产房里传来产婆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夫人大出血了!”
我心中冷笑。大出血?这才刚刚开始。
太医再次冲进产房,一番忙碌后,摇着头走了出来:“郡王,节哀。夫人失血过多,已经……去了。”
郡王的脸色僵住了。他愣了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沈氏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沈氏一死,郡王府的主母之位,便空了出来。
而这个孩子,就是我坐上主母之位的最好筹码。
我走到郡王面前,福了福身,语气诚恳:“郡王,沈姐姐去了,小世子还这么小,离不开人照顾。妾身愿意抚养小世子,视如己出。”
郡王看着我,又看了看那襁褓中的婴儿,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你。”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出三日,皇上便下了圣旨,册封我为郡王府的正福晋,掌管府中中馈。
我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福晋礼服,坐在主位上,接受着府中众人的朝拜。
看着底下众人敬畏的眼神,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就是我想要的。
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庶女,到贵妃娘娘身边的婢女,再到如今的郡王府正福晋。
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狠辣的手段,是缜密的心思。
姐姐在宫中,步步为营,坐上贵妃之位;我在府中,斩荆披棘,坐上主母之位。
我们姐妹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互相扶持,互相依靠。
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只是,我偶尔会想起郡王看姐姐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深情,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不过没关系。姐姐不要的,才是我的。
郡王的心,姐姐不稀罕,我也不稀罕。
我稀罕的,是这郡王府的主母之位,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世子在我的抚养下,茁壮成长。他很黏我,整日娘亲娘亲地叫着,听得我心都软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那日,宫中传来消息,说郡王奉旨入宫,却在御花园的假山下,撞见了姐姐与皇上争吵。
郡王一时激动,冲上去想拉姐姐的手,却被皇上身边的侍卫拦住,推搡之间,竟一头撞在了假山上,当场毙命。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小世子喂饭。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米粥洒在我的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郡王死了。
那个心里装着姐姐,对我冷淡了一辈子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真好。
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觊觎姐姐了。
他死了,这郡王府,就彻底是我的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落梅,喃喃自语:“郡王,你放心去吧。姐姐有我护着,这郡王府,有我守着。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风吹过,卷起我的发丝。我抬手,拂去脸上的泪水,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从今往后,这朱红的宫墙之内,这幽深的郡王府之中,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
我苏晚璃,要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