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铜漏敲过三更,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身后太监尖细的宣旨声,指尖攥得发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知意,淑慎温恭,克娴于礼,晋封皇贵妃,赐居翊坤宫,钦此——”
三拜九叩的礼毕,我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凤冠上的东珠垂帘泠泠作响,映着殿外漫天飞雪,晃得人睁不开眼。
阶下,废后萧氏的宫车正被押送冷宫,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露出她枯槁的脸。
她看见我,忽然歇斯底里地哭喊:“沈知意!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抬手理了理云纹霞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毒妇?
是啊,从六品才人到皇贵妃,这深宫六载,我若不毒,坟头的草怕早已三尺高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要从那座藏在京郊茂林里的玉衡苑说起。
我叫沈知意,是沈家捧在掌心里的嫡长女。
娘出身书香世家,偏生疼我入骨,从不愿用条条框框拘着我的性子;爹官拜从三品侍郎,明晓为官需谨慎的道理,对我却只有无底线的纵容。
这般娇纵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十六年,直到上月宫宴那杯果酒,撞翻国公夫人茶盏,彻底浇灭了沈家阖家的安稳。
阖家上下惶恐无措时,管家颤巍巍提及了玉衡苑。
那是座藏在京郊茂林深处的宅院,掌事者被称为“君上”,手握隐性生杀权,与国公夫人有旧交。
送我入苑,是保沈家平安的唯一法子。
入苑那日,娘为我梳了素净双丫髻,换了浅素衣裙,红着眼眶叮嘱。
我被仆妇引着走过三重月洞门,撞见了身着玄色锦袍的君上。
他面容俊美凌厉,眉眼覆着冷霜,目光扫来的瞬间,我浑身僵住,行礼时失了仪态,被罚跪廊下直至日落。
此后半月,我在玉衡苑学着收敛性子。
背规矩、习礼仪、练琴艺,手背被戒尺打出红痕,指尖被月季刺划出血珠,却在柳姑娘递来的琴谱纸条、驱寒姜片里,寻到了一丝暖意。
君上对我格外严苛,字迹潦草罚重抄,墨渍污了抄本罚誊写《礼记》两遍,却也在我风寒时,悄无声息传了太医。
彼时我只当这是上位者的权术,恩威并施,不过是为了让我更听话。
入苑两月,我已褪去娇纵,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君上携我入宫赴太后千秋宴,临行前赐我粉色宫装与素银簪子,叮嘱我“多看少说”。
踏入皇宫大殿,王公贵族齐聚,大臣们举杯向君上敬酒时,那声“陛下”如惊雷炸响——我这才知晓,玉衡苑的君上,竟是当朝天子萧彻。
宴席上,国公夫人对我态度温和,言语间满是认可。宴罢归苑,萧彻赏我三日假期,准许我回沈家探望。
三日后归苑,柳姑娘攥着我的手,眼里满是羡慕:“真好,你离出去的日子,怕是不远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从踏入玉衡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那个肆意妄为的沈知意了。
年底,我半年调教期已满,各项课业达标,萧彻准我离苑。
离苑那日,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沈家因你得了河道治理的肥差,往后再不可任性,否则,祸及满门。”
我叩首谢恩,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心底一片清明。萧彻不是善人,他是帝王,是掌控我与沈家命运的人。
我对他,只有敬畏。
转身回望玉衡苑,这方寸之地,磨平了我的棱角,也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想要活下去,就得攥紧权力,就得让自己变得强大。
归乡不过旬日,一道圣旨便送入沈府——封我为六品才人,入宫伴驾。
入宫那日,萧彻立于太和殿外等我,玄色龙袍加身,气场威严。
他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温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入宫后,守宫规,听朕令,赏罚分明,与玉衡苑无异。”
我垂下眼眸,恭敬应道:“臣妾遵旨。”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这帝王的恩宠,是蜜糖,更是砒霜。
可我没得选,想要沈家平安,想要自己活得长久,就必须牢牢抓住这唯一的依仗。
我住进了偏僻的才人宫苑,虽无宠无势,却也清净。可后宫本就是无声的战场,我入宫不足三月,便成了众矢之的。
最先发难的是容嫔。她出身将门,容貌艳丽,颇得圣宠,见萧彻时常召我去御书房伴读,心中妒火中烧。
太后千秋宴那日,嫔妃们皆备了奇珍异宝,我只呈上亲手誊写的《孝经》与一束干花。
容嫔当即发难,尖声嘲讽:“沈才人这礼,莫不是打发叫花子?”
殿内瞬间寂静,众人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我垂首而立,不卑不亢:“臣妾入宫时日尚短,无甚珍宝。唯有这《孝经》,是臣妾字字斟酌誊写,干花亦是亲手晾晒,愿太后福寿安康,心诚则灵。”
太后闻言,翻看着工整的《孝经》,又闻着干花的清雅香气,眼中露出笑意:“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比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合哀家心意多了。”
萧彻坐在上首,眸光微抬,薄唇轻启:“容嫔言语无状,罚俸三月。沈才人恭谨知礼,晋为美人,赐居静思殿。”
容嫔脸色惨白,狠狠瞪了我一眼,却不敢多言。我叩首谢恩,抬眸时,正对上萧彻深不见底的目光。
我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这一局,我赢了。不是因为萧彻的偏爱,而是因为我摸准了太后的心思,踩准了帝王的步调。
迁居静思殿后,日子并未安稳多少。婕妤李氏是容嫔的表姐,见表妹受挫,便暗中给我使绊子。
那日宫宴,我奉命分发糕点。宫人端着托盘路过我身边时,脚下忽然一滑,托盘摔在地上,精致的糕点碎了一地。
李婕妤立刻起身,厉声斥责:“沈美人!你竟敢在宫宴上失仪,是不把陛下与太后放在眼里吗?”
我眸光一凛,看向那跪地求饶的宫人,又扫过李婕妤得意的神色,心中冷笑。这般拙劣的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我俯身行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婕妤娘娘息怒。这宫人分发糕点时,臣妾见她袖口被人扯了一下,并非臣妾之过。陛下英明,不如彻查此事,还臣妾清白。”
萧彻挑眉,命人将那宫人带下去审问。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宫人便招认了——是李婕妤以她家人性命相要挟,让她故意栽赃。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李婕妤心胸狭隘,构陷嫔妃,降为美人,禁足半月。”
经此两事,后宫众人皆知,沈美人虽位份不高,却深得陛下信任,不可轻易招惹。
可她们不知,这信任的背后,是我步步为营的算计,是我权衡利弊后的精准出击。
我对萧彻,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需要一个懂事听话、能制衡后宫的棋子,我需要他的庇护,往上爬。
入宫半年,宫中突发瘟疫,人心惶惶。各宫嫔妃皆紧闭宫门,囤积药材,生怕染上疫病。
唯有我,主动向萧彻请命,协助管理后宫防疫事宜。
我按宫规将后宫划分为若干区域,每日亲自带人消毒,登记各宫人员的健康状况,协调太医院分发药材。
防疫期间,我偶感风寒,却依旧强撑着处理事务。
萧彻得知后,深夜驾临静思殿,随行的还有太医。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喝下苦涩的汤药,眉头紧锁:“防疫要紧,你的身子,便不要紧了?”
我咳嗽着摇头,眼中蓄满了恰到好处的泪光:“陛下心系万民,臣妾岂能贪生怕死?沈家世代受皇恩,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他沉默片刻,伸手拭去我嘴角的药渍,指尖的温度烫得我一阵反胃。我强忍着不适,垂下眼眸,做出一副羞涩感激的模样。
他说:“记住,在朕这里,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夜,萧彻留在了静思殿,却只是守在床边,直至天明。我闭着眼,一夜未眠。
帝王的温情,最是廉价,也最是致命。
我绝不会沉溺其中,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宠爱,而是他手中的权力,是能让我在这深宫之中,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
瘟疫平息后,萧彻感念我的功劳,将我晋为婕妤,准许我每月归家探望一次。
我的位份越高,卷入的纷争便越多。皇后病重,后宫大权旁落,皇贵妃周氏与贤妃张氏明争暗斗,皆想拉拢我。
周皇贵妃出身世家,手握后宫半数势力,派人送来贵重的首饰与绸缎,言明只要我依附于她,日后定能助我登上更高位。
张贤妃则是寒门出身,靠着智谋与美貌得宠,她亲自登门,劝我与她联手,推翻世家掌控的后宫。
我看着眼前的珍奇首饰,又望着张贤妃恳切的眼神,心中波澜不惊。
我婉拒了周皇贵妃的馈赠,也回绝了张贤妃的提议:“臣妾无甚野心,只求安稳度日,不参与后宫纷争。”
周皇贵妃与张贤妃皆以为我不识抬举,悻悻离去。宫人不解,问我为何错失良机。
我淡淡一笑,指尖轻抚过腰间的玉佩——那是萧彻赐的,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护身符。
“后宫风云变幻,今日的盟友,或许便是明日的敌人。唯有陛下,才是臣妾唯一的依靠。”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萧彻耳中。
那日御书房内,萧彻批阅着奏折,忽然抬头问我:“你说,你唯一的依靠是朕?”
我垂首而立,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是。陛下于臣妾,有再造之恩。”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却让我浑身紧绷。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是权力的味道。
他说:“知意,你可知,朕留你在身边,并非只因你沉稳懂事。”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这泪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屈辱。
可我不能推开他,我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做出一副动情的模样。
皇后病愈后,听闻我在瘟疫期间的作为,又知我拒绝了周皇贵妃与张贤妃的拉拢,对我颇为赞赏。
她向萧彻进言,让我协助管理后宫礼仪与宫人调度。
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凶险。宫人提拔、礼仪规制,处处皆是门道,稍有不慎,便会惹来非议。
正五品婉仪陈氏想破格提拔心腹宫人,深夜派人送来一箱金银珠宝,求我通融。
我看着满箱的珍宝,面色平静地让宫人原封不动退回,还特意让送回的太监,将此事“无意”间泄露给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陈婉仪恼羞成怒,次日便在太后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恃宠而骄,滥用职权”。
太后召我与陈婉仪对质,陈婉仪言辞犀利,句句直指我偏袒他人。
我不慌不忙,呈上宫人考核的名册与功绩记录,条理清晰地陈述:“臣妾所提拔之人,皆是考核优等、功绩卓著者。陈婉仪的心腹宫人,考核次次垫底,若破格提拔,恐难服众。”
太后翻看名册,果然如我所言,当即斥责了陈婉仪。萧彻坐在一旁,看着我的目光,满是赞赏。
此事过后,萧彻将我晋为昭容,位份仅次于皇贵妃。
晋升那日,萧彻在静思殿摆了一桌宴席,只有我们二人。
他亲自为我斟酒,眼底带着笑意:“你今日的地位,皆是你自己挣来的,实至名归。”
我举杯与他碰杯,酒液入喉,带着丝丝甜意,却也藏着刺骨的凉。“臣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信任。”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相扣:“知意,朕许你一世安稳,定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我笑了,笑得妩媚动人。
安稳?这深宫之中,何来安稳?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安稳,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能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的地位。
往后岁月,我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手段愈发狠辣。
周皇贵妃与张贤妃的争斗愈演愈烈,我不再保持中立,而是暗中挑拨,坐收渔翁之利。
周皇贵妃派人下毒暗害张贤妃,我便将证据悄悄送到张贤妃手中;张贤妃设计陷害周皇贵妃干预前朝,我便在太后耳边吹风,添油加醋。
最终,周皇贵妃被废,打入冷宫;张贤妃被赐死,家族流放。
后宫之中,无人再敢与我争锋。
萧彻对我的情意愈发深厚,甚至动了废后立我的念头。
我却只是笑着摇头,依偎在他怀中,声音柔媚:“陛下,皇后娘娘端庄贤淑,母仪天下,臣妾不敢僭越。”
我不是不想当皇后,只是时机未到。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是无人敢置喙的地位。
萧彻对我愈发纵容,我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我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安插亲信在各宫各处,甚至与前朝的官员暗中联系。
有一次,我为萧彻准备膳食,一时疏忽放了他不爱吃的香菜。
他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你忘了,朕不爱吃这个。”
换做从前,我定会惊慌失措,跪地请罪。
可如今,我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嚣张:“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些许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萧彻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丝错愕,一丝探究。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眼底却一片冰冷。
我早已不是那个在玉衡苑里,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惶恐不安的沈知意了。
我是沈昭容,是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又过两年,皇后薨逝,后宫无主。
萧彻力排众议,晋封我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册封大典那日,我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凤朝阳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
文武百官跪拜,后宫嫔妃俯首,萧彻站在最高处,朝我伸出手。
我抬眸望他,眼中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野心。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翊坤宫的桂花树上,光影斑驳。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忽然笑了。
这深宫之中,最烈的酒不是情,最险的博弈不是人心,而是我沈知意,一步步从棋子,变成执棋者的野心。
萧彻,你以为你掌控了我,可你不知道,从始至终,我不过是在利用你。
这后宫,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而这天下,我也迟早会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