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紫藤萝爬满了半面宫墙，碎碎的紫花簌簌落了一地，沾了我裙摆一角。
我捻着一枚落花，斜睨着阶下罚跪的少年将军，笑得眉眼弯弯：“沈清辞，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明知陛下最厌臣子外戚干政，偏要凑上去递那折子，劝陛下选秀充盈后宫”
“如今落得个御前失仪的罪名，跪在这里喝西北风，爽利吗？”
阶下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眉眼俊朗。
偏偏此刻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了又跳，活像只被惹毛了的小豹子。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苏晚卿！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
“若不是你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故意曲解我的话，陛下怎会降罪于我？”
我嗤笑一声，提着裙摆蹲下身，与他平视。
“沈清辞，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本宫乃堂堂宸贵妃，奉旨参政，不过是秉公直言，何来曲解一说？倒是你，”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陛下生平最厌紫色，说那颜色艳俗刺眼，见了便要皱眉的？”
沈清辞的脸瞬间白了，像被人戳中了痛脚，眼神躲闪，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三月前，太后懿旨选秀，满朝文武适龄的千金皆要入宫参选。
我苏晚卿，乃吏部尚书苏文渊的独女，自然也在其列。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深宫高墙，看着荣华富贵，实则是座镀金的牢笼，我才不稀罕往里钻。
更何况，我与沈清辞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早已暗许芳心，只待及笄便禀明父母，定下婚约。
沈清辞也与我心意相通，他自然不愿我入宫。
那日在桃花溪旁，他急得团团转，抓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晚卿，你放心，陛下最讨厌紫色，选秀那日你穿一身紫罗裙，保管能被刷下来。”
“到时候，我便去你家提亲，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我那时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竟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选秀那日，我特意寻出了母亲压箱底的紫罗裙。
那裙子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颜色浓艳如霞，穿在身上，衬得我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一同参选的贵女们见了，都窃窃私语，说我胆子太大，竟敢穿这样的颜色来触陛下的霉头。
我听了，心里还暗暗得意，只等着被淘汰，好回去做我的沈家少夫人。
谁曾想，世事难料。
那日太和殿前，秀女们排成一列，恭恭敬敬地行礼。
我低着头，心里盘算着回去后要怎么嘲笑沈清辞的计谋得逞。
可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太监叫我的名字。
正纳闷时，突然听见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带着几分惊喜与雀跃。
“母后！你看那个穿紫色裙子的姐姐！她长得真好看！朕要她做皇后！”
我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眸里。
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眉眼稚嫩却不失威仪。
他正伸着手指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整片星空。
太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好眼光。苏尚书之女，品貌端庄，确实是个好姑娘。”
我当时就懵了，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不是说陛下最讨厌紫色吗？
后来我才知道，沈清辞那混小子，纯粹是为了骗我，故意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
他以为我穿了紫色，定会惹得陛下不悦。
却忘了，我苏晚卿的容貌，就算是穿一身粗布麻衣，也照样能艳压群芳。
可木已成舟，太后金口玉言，陛下又对我青睐有加，我纵使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入宫。
只可惜，我家世虽不算低微，却也算不上顶级勋贵，太后顾及各方势力平衡，只给了我一个宸贵妃的位分。
屈居四妃之首，离皇后之位，差了整整一步。
入宫那日，我隔着人群，看见了沈清辞。
他站在宫墙之外，一身白衣，形单影只，眼神里满是懊悔与痛苦。
我心里冷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本以为入宫后，日子会过得百般无聊。
谁曾想，我们这位小皇帝，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他今年才十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对朝堂之事一知半解，却偏偏对我言听计从。
他说，我是他一眼看中的人，自然要与众不同。
于是，在满朝文武的反对声中，他竟下旨，允我参政。
特许我每日穿着朝服，与百官一同上朝。
这下可好了，我与沈清辞，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文武百官之列。
日日相见，分外“眼红”。
沈清辞是武将世家出身，年纪轻轻便凭战功封了将军，性子耿直，一心为国。
可我偏要与他作对。
他说要练兵，我便说国库空虚，应当先休养生息。
他说要治水，我便说应当先疏通漕运，否则劳民伤财。
他说要选秀，我便说陛下应当以国事为重，不宜沉迷女色。
总之，他说东，我便说西，气得他七窍生烟，却又奈何不得我。
谁让我是陛下亲封的宸贵妃，奉旨参政呢？
就像今日，他递了折子劝陛下选秀，我便在朝堂上添油加醋。
说他这是想借机安插自己的亲信，结党营私。
小皇帝本就对选秀之事兴致缺缺，听我这么一说，当即龙颜大怒，罚他在长信宫前跪上三个时辰。
看着沈清辞跪在阶下，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怎么不说话了？”我挑眉看着他，“当初你骗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委屈。
“晚卿，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入宫。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我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我的心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们一同在桃花溪畔捉过鱼，一同在国子监外偷听过先生讲课，一同在除夕夜放过高高的烟花。
他曾说，要护我一辈子，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可这深宫高墙，一道宫门，便隔开了我们。
我成了宸贵妃，他成了少年将军，我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冷了几分。
“沈将军慎言。此处乃皇宫禁地，岂容你胡言乱语？本宫如今是陛下的贵妃，与你，不过是君臣关系。”
沈清辞的眼神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垂下头，声音沙哑：“君臣关系……是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我心头一跳，连忙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沈清辞也连忙起身，跪在地上：“臣参见陛下。”
少年天子快步走过来，一把扶起我，脸上满是关切。
“爱妃怎么在这里？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清辞，眉头皱了起来，“沈清辞，你还在这里跪着？三个时辰还没到吗？”
沈清辞低着头：“回陛下，尚未到。”
小皇帝哼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我拉住了衣袖。
我对着他使了个眼色，柔声道：“陛下，沈将军也是一片忠心，只是性子耿直了些。”
“今日风大，罚跪三个时辰，怕是要伤了身子。”
“不如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沈清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小皇帝眨了眨眼，看着我，又看了看沈清辞，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
“好，既然爱妃为你求情，那朕就饶了你。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
沈清辞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眼神里满是感激。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
小皇帝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爱妃，朕今日新得了一匹好马，不如我们一同去御马场看看？”
我刚想答应，却听见沈清辞在身后说：“陛下，臣以为，贵妃娘娘金枝玉叶，不宜骑马。御马场风大，恐伤了娘娘凤体。”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沈将军又多管闲事。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清楚。”
小皇帝也跟着点头：“就是！爱妃想骑马，谁敢阻拦？”
沈清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我跟着小皇帝往御马场走去，身后的沈清辞，久久伫立在原地，望着我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御马场上，春风和煦，青草依依。
小皇帝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笑得得意：“爱妃，你看这匹马，名叫踏雪”
“乃是西域进贡的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我看着那匹骏马，确实神骏非凡。
我自幼便喜欢骑马，只是入宫后，便再没碰过。
此刻见了踏雪，心里不禁有些痒痒。
小皇帝看出了我的心思，连忙将缰绳递给我：“爱妃，你试试？”
我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踏雪性子温顺，载着我缓步走了起来。
风吹过我的发梢，带着青草的香气，我看着远处的宫墙，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怅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回头望去，只见沈清辞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他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
他在我身边勒住缰绳，与我并驾齐驱。
“晚卿，”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你入宫并非本意。晚卿，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
我的心猛地一颤，转头看着他：“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私逃皇宫，乃是死罪！”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但我不在乎。我宁愿舍弃这将军之位，舍弃这荣华富贵，也要带你走。晚卿，我只要你。”
看着他灼灼的目光，我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这些日子，我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作对，不过是想报复他当初的欺骗，可我心里，又何尝不痛？
就在这时，小皇帝的声音传来：“爱妃！沈将军！你们在聊什么？”
我连忙擦了擦眼角，对着小皇帝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说这踏雪真的很神骏。”
小皇帝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袖，撒娇道：“爱妃，你陪朕骑一圈好不好？”
我看着小皇帝稚嫩的脸庞，又看了看沈清辞满是期待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我翻身下马，对着小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臣妾有一事，想向陛下禀明。”
小皇帝眨了眨眼：“爱妃请讲。”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臣妾与沈将军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此番入宫，实属无奈。”
“臣妾恳请陛下，恩准臣妾出宫，成全臣妾与沈将军。”
沈清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小皇帝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龙颜大怒，却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原来……爱妃喜欢的是沈将军啊。”
我心里一紧，刚想解释，却听见小皇帝说。
“罢了，朕虽然喜欢爱妃，却也不愿勉强。既然爱妃心有所属，那朕就成全你们。”
我和沈清辞都愣住了。
小皇帝看着我们，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其实朕早就看出来了，每次沈将军上朝，爱妃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朕虽然年纪小，可朕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我：“这枚玉佩，是朕的贴身之物，你拿着。”
“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拿着这枚玉佩来找朕。”
我接过玉佩，眼眶湿润，对着小皇帝深深一拜：“谢陛下隆恩。”
沈清辞也连忙跪下：“臣谢陛下成全！”
小皇帝扶起我们，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再晚些，太后该来了。”
我和沈清辞相视一笑，牵着手，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春风拂面，阳光正好。
沈清辞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晚卿，”他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泪水：“是啊，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身后，小皇帝站在御马场上，看着我们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就这么放宸贵妃走了？”
小皇帝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不然呢？那沈清辞一看就不好惹，朕要是不放晚卿姐姐走，他怕是要拆了朕的皇宫。”
“再说了，”他摸了摸下巴，“朕听说，吏部尚书家还有个二女儿，貌若天仙，下次选秀，朕再选她入宫就是了。”
太监：“……”
而我和沈清辞，早已牵着马，走出了那道困住我们许久的宫门。
宫外的桃花，开得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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