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风卷着碎雪,撞在阴山深处的洞口,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洞口往里三丈,终年不散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湿冷,凝成一道化不开的瘴气。
沈砚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指尖嵌进自己腹部狰狞的伤口里。皮肉被生生撕开的剧痛,让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黑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落在地,与满地早已发黑的碎肉、干涸的血痂融为一体。
他又在做无用功。
三年了,他每天都要这样撕开自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他盼着能从那些早已坏死、却永远不会腐烂的皮肉里,找到一丝属于“活人”的证据。
可每次,被撕开的伤口都会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以一种令人作呕的速度愈合,连一道疤痕都不会留下。
他是个活死人。
是被炼制成的,连轮回都踏不进去的傀儡。
而把他变成这副模样的人,是他自己。
沈砚垂下眼,目光落在洞壁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上。刻痕很新,是他昨天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阿珩。
楚珩。
他的阿珩。
那个会在桃花树下笑着朝他伸手,会把温热的梅花糕塞进他嘴里,会在冬夜里抱着他说“阿砚,我们要岁岁年年都在一起”的楚珩。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永远永远活不过来的楚珩。
记忆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他的胸膛。
三年前的上元节,长街灯火如昼。他和楚珩挤在熙攘的人群里,手里牵着同一只兔子灯。
楚珩的侧脸被灯笼映得暖融融的,他笑着转头,正要说话,一支淬了蛊毒的短箭,却猛地射进了他的后心。
那是仇家寻来的报复。箭上的“蚀心蛊”霸道至极,一旦入体,便会蚕食宿主的神智,将人变成只懂杀戮的怪物。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神智,是如何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耳边全是蛊虫啃噬血肉的声响,眼前的灯火、人群,全都扭曲成了狰狞的鬼影。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疯狂的杀戮欲,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楚珩慌了,他扑过来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阿砚,你看着我!我是阿珩啊!”
他的怀抱很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可那时候的沈砚,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抽出腰间佩剑的。他只记得,冰冷的剑锋刺穿皮肉的触感,很轻,很软。
楚珩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僵。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温热的血,溅在了沈砚的脸颊上。
那滴血的温度,烫得沈砚浑身一颤。
蚀心蛊的药效,竟在那一刻,短暂地退去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看着剑身上沾染的、属于楚珩的血,看着怀中人缓缓垂下的手臂,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阿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嘶哑得不成样子。
楚珩看着他,眼底没有恨,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疼惜。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抚摸沈砚的脸颊,可指尖刚触碰到他的皮肤,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长街的烟花,在那一刻,炸开了漫天绚烂。
沈砚抱着楚珩渐渐冰冷的身体,站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抱着楚珩的尸体,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回了他们隐居的阴山。仇家还在追,他不能让楚珩的尸骨,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他想起了师门里那本禁术秘籍。
秘籍上说,有一种禁术,可以将活人炼制成不死的傀儡,代价是永世失去神智,沦为被蛊虫操控的躯壳。
可他当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要活着,活着守着楚珩。哪怕变成怪物,哪怕永世不得超生。
他在山洞里设下阵法,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心头血为祭,开启了禁术。
蚀心蛊的毒素,与禁术的力量相互纠缠,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他疼得满地打滚,骨头寸寸碎裂,又寸寸愈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消散,可楚珩的脸,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当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不死,不伤,不痛觉。
却也永远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他亲手把楚珩葬在了山洞外的桃林里。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歪脖子桃树,那是他们当年一起种下的。
他每天都会去桃林里坐一会儿。坐在楚珩的墓前,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话。说今天洞里的雪化了,说他又抓到了一只野兔,说他很想他。
他知道楚珩听不见。
可他还是想说。
他怕楚珩一个人在地下,会孤单。
山洞里的碎肉,是他一次次撕开自己身体时,掉落在地的。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还残留着蚀心蛊的毒素,是那毒素,让他杀了楚珩。
他想把那些毒素挖出来,想让自己变回从前那个能抱着楚珩、能和他一起看桃花的沈砚。
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早已被禁术改造得面目全非。
那些被撕开的皮肉,会迅速愈合,那些被挖出来的碎肉,会在泥土里腐烂,却唯独,洗不掉他身上的罪孽。
又是一年上元节。
泠风卷着桃花瓣,飘进了洞口。沈砚抬手,接住了一片粉色的花瓣。花瓣很软,像楚珩从前的唇。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山洞。
桃林里的桃花开得正艳,如云似霞。楚珩的墓,就在那棵歪脖子桃树下,坟头已经长出了青青的草。
沈砚在墓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坟头的青草。
“阿珩,上元节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还好。”
“我今天没有撕自己的身体了。”
“我好像……有点累了。”
他靠在桃树上,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眼底缓缓淌下两行清泪。
活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可他今天,却流泪了。
也许是禁术的效力,终于到了尽头。
也许是楚珩,来接他了。
沈砚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那些不死的皮肉,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好像又看到了楚珩。
看到楚珩站在桃花树下,朝他伸出手,笑着说:“阿砚,过来。”
沈砚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手。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松开了。
当最后一片桃花瓣落在他的身上时,沈砚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飞絮,与桃花融为一体,落在了楚珩的墓前。
泠风依旧。
桃林深处,再也没有了那个撕心裂肺的活死人。
只有一棵歪脖子桃树,年年岁岁,开着满树桃花。
守着一座孤坟,守着一段,至死方休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