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透了整片焦土。
林晚星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腐臭与硝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胸腔就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清了压在自己手背上的东西——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腕处缠着染血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正顺着绷带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来,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男人侧躺在她身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墨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几缕被血黏住,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
他的眼睫很长,密密地垂着,像蝶翼般微微颤动,呼吸浅得几乎微不可闻。
林晚星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是谁?这里是哪里?这个男人是谁?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炸开,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只记得一片火光,漫天的烈焰吞噬了一切,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火光中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淌出水来:“晚星,别怕,我带你走。”
这个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她尝试着挪开那只手,却不小心碰到了男人手腕上的伤口。男人闷哼一声,眼睫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如寒潭,墨色的瞳仁里盛着破碎的光,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残存的星子。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极致的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绝望的痛楚。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血。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莫名的恐慌感席卷而来。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敌是友,只知道这片尸山血海的废墟里,处处透着危险。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从尸体堆里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跑。
她不敢回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黏在她的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的后背灼出两个洞来。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痛苦,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她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的碎石和弹片硌得她脚底生疼,身上的伤口被扯得裂开,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声音,直到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大地,她才敢停下脚步,瘫倒在一片荒芜的草丛里。
夜风渐凉,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晚星蜷缩在草丛里,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的线索,就是火光中那个温柔的声音,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
“晚星……”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我的名字,是叫晚星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叫她“晚星”的人。那个声音的主人,一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或许,是她的爱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在荒芜的心田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要找到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找到他。
林晚星在废墟里流浪了三天。
她靠着野果和雨水勉强维生,身上的伤口发炎化脓,疼得她彻夜难眠。
她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怕遇到危险,只能在荒郊野岭里漫无目的地行走,试图从残垣断壁中找到一丝关于自己的线索。
第四天清晨,她在一片倒塌的房屋残骸里,找到了一枚被烧焦的玉佩。
玉佩是暖玉质地,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夜”字,虽然被烧得有些发黑,却依旧能看出雕刻的纹路细腻精致。
林晚星握着玉佩,心口猛地一缩。
这个“夜”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她隐约记得,这个玉佩,是某个人送给她的。
送她玉佩的人,声音低沉悦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是他吗?是那个在火光中朝她伸手的人吗?
林晚星紧紧攥着玉佩,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这个“夜”字代表着什么,是那个人的名字吗?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枚玉佩,是她寻找记忆的唯一线索。
她开始四处打听,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名字里带“夜”字的男人。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她的衣衫变得更加破烂,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像个疯疯癫癫的乞丐。
有人同情她,给她一口饭吃;有人嫌弃她,将她赶出门外;还有人觊觎她手中的玉佩,想要抢夺,被她拼尽全力护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足迹遍布了大半个城池,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个“夜”字男人的消息。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伤口感染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但她不敢停下脚步,她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
她怕那个等她的人,会等得太久。
这天,她走到了一座名为“落雁城”的城池门口。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林晚星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中充满了茫然。她已经走了这么久,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他?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呼喊:“让让!快让让!”
林晚星来不及躲闪,被一匹疾驰而来的骏马撞倒在地。她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火光,爆炸,还有一个男人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恐惧:“晚星,别睡,看着我,别睡……”
“啊——”林晚星抱着头,痛苦地尖叫起来。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她想起来了,那场大火,是人为的。有人放火烧了他们的家,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她和那个男人被困在火海里,男人拼尽全力护着她,将她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掉落的横梁和燃烧的木柴。
她想起来了,男人的名字,叫夜烬。
是那个刻着“夜”字的玉佩的主人,是那个在火光中朝她伸手的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爱入骨髓的人。
“夜烬……”林晚星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夜烬的贴身侍卫,阿佑。
阿佑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不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少……少夫人?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少夫人?
林晚星愣了愣。
她想起来了,她是夜烬的妻子。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所有人的祝福下,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夜烬宠她入骨,将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放火烧他们的家?
林晚星的脑子又开始疼了,她抓着阿佑的手臂,急切地问道:“阿佑,夜烬呢?夜烬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也活着?”
阿佑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悲伤:“少夫人……侯爷他……”
“侯爷?”林晚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夜烬是当朝的镇北侯,她怎么把这个忘了?她的心提了起来,追问道:“侯爷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阿佑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说道:“少夫人,您跟我来。”
林晚星跟着阿佑,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行驶得很快,穿过了一条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府邸前。
府邸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侯府”。
是夜烬的府邸。
林晚星的心跳得飞快,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府邸。府邸里的布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和奢华。
可是,偌大的府邸里,却安静得可怕,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夜烬呢?他在哪里?”林晚星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急切地问道。
丫鬟看到她,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抖着说:“少夫人……侯爷他在……他在偏院的暖阁里。”
林晚星顾不上其他,朝着偏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林晚星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原本墨色的头发,已经染上了几缕银丝。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依旧有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得有些硌人,唯有眼角那颗泪痣,依旧清晰可见。
是夜烬。
真的是夜烬。
林晚星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佑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而沙哑:“少夫人,那场大火,侯爷为了护您,被横梁砸中了后背,又被烧断的房梁压住了腿。”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侯爷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伤。您……您却不见了踪影。侯爷醒来之后,发了疯似的找您,他派了无数的人,走遍了天南地北,却始终没有您的消息。”
“他不肯好好养伤,日夜思念您,身体越来越差,到后来……到后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林晚星一步步走到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夜烬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腕上渗血的绷带,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废墟里,压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手腕处缠着染血的绷带,指节分明,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个躺在她身侧,眼神破碎,看着她跑远的男人……
是夜烬。
竟然是夜烬。
林晚星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想起来了。
她醒来的时候,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就是夜烬。
他为了护她,在大火里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他看着她醒来,看着她满眼的陌生和恐慌,看着她连滚带爬地逃离,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残阳的余晖里,带着他所有的爱和执念,沉入无边的黑暗。
而她,却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当成了危险的存在,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甚至不知道,她跑开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正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去。
“夜烬……”林晚星跪倒在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跑的……我不该忘了你……”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而成。她趴在他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可是床上的人,却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阿佑站在一旁,红着眼眶说道:“少夫人,侯爷他……他已经昏迷了三个月了。太医说,他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意。”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了。
天意?
她的天意,就是让她忘了他,让她跑开,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这个样子吗?
她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她轻声说道:“夜烬,我回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要和我看遍世间繁华的,你不能食言……”
“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是晚星啊,你的晚星回来了……”
“你醒醒……”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声呜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给夜烬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晚星守在他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们之间的过往,说着他们的青梅竹马,说着他们的花前月下,说着他对她的好,说着她对他的爱。
她不知道夜烬能不能听到,她只知道,她要守着他,守到他醒来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晚星寸步不离地守在夜烬的床边,亲自给他喂药,亲自给他擦拭身体,亲自给他按摩僵硬的四肢。
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只是眼底的疲惫和担忧,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每天都会和夜烬说话,说着府里的琐事,说着外面的见闻,说着她找他的那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夜烬,今天府里的海棠花开了,开得可好看了,和我们成亲那天一模一样。”
“夜烬,阿佑说,你以前最喜欢喝我煮的莲子羹,我今天煮了,你要不要尝一口?”
“夜烬,你知道吗?我找你的时候,捡到了我们的玉佩,就是你送我的那枚,我一直带在身上,一刻都没有离过手。”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和一个熟睡的爱人撒娇。
这天,她正说着话,突然感觉到手心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夜烬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夜烬?”林晚星屏住呼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是不是醒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眼睫又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不再是一片死寂。他看着她,目光从最初的茫然,一点点变得清晰,最后,染上了浓浓的温柔和痛楚。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林晚星的耳朵里。
他说:“晚星……你终于……回来了。”
林晚星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夜烬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轻,很虚弱,却带着让她安心的温度。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林晚星埋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对不起,我忘了你,我跑开了,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怪你。”夜烬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看到你跑开的时候……我好怕……怕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在废墟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那种绝望和无助,差点将他彻底击垮。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喊住她,却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去,看着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再也看不见。
后来,他被阿佑救了回去,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他派了无数的人,找了她三个月,却杳无音讯。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身体也越来越差,最后,终于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他以为,他再也等不到她了。
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
回到了他的身边。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眼角的泪痣,哽咽着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永远都不会。”
夜烬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永远都不要离开。”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艳。暖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飘进了暖阁里。
林晚星靠在夜烬的怀里,听着他微弱却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里的温度,终于露出了三个月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的记忆回来了,她的爱人也回来了。
这场烬火寻踪的旅途,终于走到了尽头。
往后余生,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入骨相思,终究不负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