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姜疯子”

周敏办公室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墙角的粉笔灰吹得打着旋儿。姜坤站在桌前，能闻到老师身上淡淡的风油精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

“开学第一天就闹幺蛾子？”周敏把他那本写着“姜坤”的作文本往桌上一拍，塑料封面磕出轻响，“档案上白纸黑字是姜风，你爸妈送你来报到时还特意说过，这名字是你爷爷取的，不能改。”

钢笔在“姜坤”二字上划出深深的杠，姜坤盯着那道墨痕，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名字时，握着他的手在田字格本上反复描“风”字的弧度。可现在那触感像隔了层雾，怎么也抓不住。“我……”他喉结动了动，校服袖口蹭过掌心，带出点莫名的涩，“可能是暑假记混了。”

周敏拉开抽屉，抽出张对折的纸。姜坤看见“学生基本信息表”几个字，监护人那一栏签着“姜建国”，字迹憨厚，和他此刻脑海里模糊的父亲轮廓重合。“这是你爸昨天刚补填的表，”老师指尖点了点家庭住址，“锦湖家园1203，没错吧？”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成一片。姜坤后退时带倒了旁边的热水瓶，胆片碎裂的脆响里，他看见老师的布鞋跟上沾着点黄泥巴——那是锦湖家园小区门口修路带的土。

“明天让你爸来一趟。”周敏把碎玻璃扫进簸箕，“不是兴师问罪，就想聊聊你这名字的事。”

走出校门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姜坤摸出手机，通话记录里“爸”的号码置顶，拨号键按下去的瞬间，他突然想起父亲总说自己的手机铃声像救护车——其实那是小区广场舞的调子。

快递柜取件码定位在锦湖家园，电梯上升时，姜坤数着数字，12楼停下的刹那，门一开就听见熟悉的咳嗽声。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换鞋，后颈的汗渍洇透了衣料：“放学了？今天咋回这么晚？”

这声音裹着机油味，是父亲修电动车时特有的气息。姜坤看着男人起身时腰侧的旧伤——那是去年冬天帮邻居抬冰箱砸的，当时他还捧着热水袋给父亲焐过。“老师让你明天去学校。”他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放，金属拉链撞出轻响。

男人擦汗的手顿了顿：“又闯祸了？”厨房飘来番茄炒蛋的香味，母亲系着围裙探出头：“先吃饭，有啥事儿吃完再说。”

晚饭时，父亲扒着米饭，突然说：“你爷爷走之前，就惦记着你上高二。”姜坤扒拉着碗里的蛋，没接话。他记得爷爷的葬礼上，父亲抱着他的头，说“咱爷俩以后好好过”，可现在那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发皱发白。

夜里躺在床上，姜坤盯着天花板的裂纹。那裂纹像条河，左边是他记得的事——父亲教他修自行车链条，母亲给他织的灰色围巾；右边是突然冒出来的碎片——陌生的街道，没见过的校服，还有“姜坤”这个名字。

第二天清晨，父亲的电动车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停了停。“要俩肉包？”男人递过来的手粗糙，指腹有层硬茧，是常年拧螺丝磨的。姜坤接过包子，热气烫得指尖发麻，这触感倒清晰得很。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有点冲。医生翻着量表，说：“青春期身份认同混乱挺常见的，多跟家里人聊聊。”父亲在旁边点头，手不自觉地摸着腰侧的旧伤，那是姜坤看了十几年的动作。

回学校的路上，电动车穿过菜市场，父亲突然说：“你要是实在想改名字，咱找先生算算也行。”姜坤望着父亲被风吹乱的头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坐在车后座，总揪着这头发喊“马尾巴”。

班主任办公室里，周敏看着检查报告，又看看姜建国腰侧的旧伤——那是去年家长会上搬桌子时她亲眼见过的。“孩子可能就是压力大，”她把报告推过去，“您多留意着点。”

走进教室时，“姜疯子”的喊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响。姜坤走到座位，桌筐里的牛奶还温着。金媛媛正转着笔，见他进来，把物理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刚问你爸了，说你没事。”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姜坤低头，看见牛奶盒上的生产日期是昨天，正是父亲下班路过便利店的时间。“谢谢。”他插上吸管，甜腥味漫开的瞬间，突然想起父亲总说“纯牛奶补钙，多喝点”。

金媛媛没说话，只是翻开练习册，指着一道题的受力分析：“这里画错了，力的方向应该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姜坤看着那截被汗水濡湿的短发，突然觉得这教室、这同桌、甚至“姜风”这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像被谁轻轻按住了声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