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点点渗进房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亮带。沉烬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他睁开眼,看见谢白月正蹲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
“醒了?”谢白月抬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沉烬嗓子还有点哑,“几点了?”
“七点半。”谢白月看了眼时间,“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做早饭。”
“还吃?”沉烬皱眉,“昨晚那碗粥差点把我撑死。”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正经吃东西。”谢白月站起身,“今天开始,正常三餐。”
“我现在是伤员。”沉烬试图争取一点特权,“伤员不是应该多睡少动吗?”
“伤员更需要营养。”谢白月说,“你要是想早点下床,就别跟我讨价还价。”
沉烬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闷闷地躺回去。谢白月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派出所。”
“……”沉烬闭了闭眼,“能不能不去?”
“不能。”谢白月说,“你是当事人。”
“我可以当自己死了。”沉烬说。
“那我就去给你开死亡证明。”谢白月淡淡道,“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沉烬:“……”
他忽然发现,跟一个讲逻辑的医生讲道理,是一件非常吃亏的事情。
早饭很简单,一碗清粥,一个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谢白月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沉烬正靠在床头发呆。
“先吃。”谢白月把托盘放到他腿上,“吃完再想怎么跟警察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沉烬不服,“我又没犯法。”
“你打黑拳。”谢白月说,“放高利贷的,地下拳场,这些都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那是他们的事。”沉烬说,“我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也是参与者。”谢白月说,“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
“你怎么帮?”沉烬问。
“我会跟警察说明情况。”谢白月说,“你是受害者,也是被胁迫的一方。”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信?”沉烬问。
“不确定。”谢白月说,“但我会尽力。”
沉烬低头喝粥,没再说话。他不是没想过报警,只是以前每次有这个念头,都会被现实一巴掌拍回去——警察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他不想把任何人拖下水,更不想把那些孩子卷进来。
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谢白月。”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沉烬慢慢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抓了,你会不会……”
“我会请最好的律师。”谢白月打断他,“尽我所能,把你捞出来。”
“你就这么相信我是无辜的?”沉烬问。
“你不是无辜的。”谢白月说,“你打过架,拿过不该拿的钱,也做过一些在法律边缘徘徊的事。”
沉烬心里一紧。
“但你不是恶人。”谢白月继续道,“你做这些,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那些孩子。”
“你怎么知道?”沉烬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谢白月说,“一个真正的恶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什么样的眼神?”沉烬问。
“害怕被抛弃的眼神。”谢白月说。
沉烬心里猛地一震,他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
“你少分析我。”他别开视线,“我又不是你的病人。”
“你现在就是。”谢白月说。
“我是说心理上的。”沉烬说。
“心理上也是。”谢白月说,“你不只是身体受伤,心也受伤了。”
“你能治?”沉烬冷笑。
“我可以试试。”谢白月说,“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哪来的自信?”沉烬问。
“从你愿意留下来的那一刻起。”谢白月说。
沉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
八点半,两人出门。
沉烬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路有点别扭,但好在不算太严重。谢白月想扶他,被他拒绝了。
“我还没废到那种程度。”沉烬说。
“我只是怕你摔倒。”谢白月说。
“我摔倒了,你再给我缝两针不就行了?”沉烬说。
“我不想再给你缝针。”谢白月说,“很疼的。”
“你又没挨过。”沉烬说。
“我看着都疼。”谢白月说。
沉烬愣了一下,心里莫名一暖:“你这人,有时候也挺烦人的。”
“谢谢夸奖。”谢白月说。
派出所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巷子口的路灯还没完全熄灭,昏黄的光和清晨的淡金色阳光混在一起,显得有点诡异。
“你紧张吗?”谢白月问。
“还行。”沉烬说,“比打拳轻松。”
“打拳你至少知道对手是谁。”谢白月说,“警察可不一样。”
“你不是说你相信他们?”沉烬问。
“我相信制度。”谢白月说,“但制度也是人在执行。”
“你这话说得,挺哲学。”沉烬说。
“你可以理解为职业病。”谢白月说。
派出所的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蓝色的灯光在阳光下显得有点黯淡。
“进去吧。”谢白月说。
“你先进。”沉烬说。
“你是当事人。”谢白月说,“你先。”
“你是医生。”沉烬说,“你会说话。”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肯先迈进去。
“你要是再磨蹭,我就喊‘有人自首’了。”谢白月说。
“你敢。”沉烬瞪他。
“你看我敢不敢。”谢白月作势要张嘴。
“行了。”沉烬赶紧拉住他,“我先进。”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墙上挂着几块牌子,写着“户籍办理”“治安管理”“案件受理”等字样。
一个年轻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办什么?”
“报案。”谢白月说。
“谁报?”警察问。
“我们。”谢白月说。
“谁是当事人?”警察问。
“他。”谢白月指了指沉烬。
沉烬:“……”
他忽然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警察打量了沉烬一眼,目光在他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和略显别扭的走姿上停了停:“受伤了?”
“嗯。”沉烬说。
“怎么伤的?”警察问。
“被人砍的。”沉烬说。
警察愣了一下:“砍的?”
“刀伤。”谢白月补充,“腹部,缝了十三针。”
警察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谢白月说,“在我们住的楼下。”
“你们住哪?”警察问。
谢白月报了地址。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先做个笔录吧。”
他领着两人进了一间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门口。
“坐吧。”警察说,“谁先说?”
“我。”谢白月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和手机:“这是昨晚他们来我家楼下时的录音,还有车牌的一部分。”
警察接过录音笔,看了看:“你们认识他们?”
“认识。”沉烬说,“他们是地下拳场的人。”
警察抬头,眼神明显严肃了几分:“哪个拳场?”
“四爷的。”沉烬说。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在那里打拳?”警察问。
“是。”沉烬说。
“打了多久?”警察问。
“三年。”沉烬说。
“有没有参与其他违法活动?”警察问。
“没有。”沉烬说,“我只打拳。”
“你确定?”警察问。
“确定。”沉烬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白月:“你呢?你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医生。”谢白月说,“也是报案人之一。”
“医生?”警察问,“哪个医院?”
“以前在市一院。”谢白月说,“现在辞职了。”
“辞职?”警察有点惊讶,“为什么?”
“个人原因。”谢白月说,“和这件事无关。”
警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你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谢白月从那天晚上沉烬敲门开始说起,包括他的伤势、追杀他的人、昨晚黑色轿车再次出现,以及他和对方的对话。他说得很平静,逻辑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
警察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打断问几句细节。
“你说,他们是冲着他来的?”警察问。
“是。”谢白月说,“他们要带他回去。”
“回去做什么?”警察问。
“继续打拳。”沉烬说,“或者,让他消失。”
“消失?”警察问。
“我打输了一场拳。”沉烬说,“本来不该输的。”
“所以他们要杀你?”警察问。
“可能。”沉烬说,“也可能是警告。”
“你有什么证据?”警察问。
“我身上的伤。”沉烬说,“还有昨晚的录音。”
警察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里面传出谢白月和那几个男人的对话。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还有那句“等他好了再找他”。
警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他们是四爷的人?”
“是。”沉烬说。
“你有没有见过四爷本人?”警察问。
“见过几次。”沉烬说。
“能描述一下吗?”警察问。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左手有一块烧伤的疤。”沉烬说,“平时穿深色西装,戴一块黑色的表。”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知道他的真名吗?”
“知道。”沉烬说,“谢明渊。”
警察愣了一下:“谢明渊?”
“你认识?”沉烬问。
“听说过。”警察说,“市一院的大股东之一,也是几家公司的老板。”
“是他。”沉烬说。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谢白月:“你刚才说,你以前在市一院?”
“是。”谢白月说。
“你认识谢明渊?”警察问。
“认识。”谢白月说,“他是我哥。”
警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亲哥?”
“是。”谢白月说。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点凝滞。
“你哥是谢明渊,你却在这里给一个打黑拳的人作证?”警察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谢白月说,“意味着我在和我哥作对。”
“你确定要这么做?”警察问。
“确定。”谢白月说,“他做的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是什么?”警察问。
“不伤害无辜的人。”谢白月说,“不利用别人的命赚钱。”
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你哥的势力。”
“知道。”谢白月说,“但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些人,愿意说真话。”
“你就不怕他报复你?”警察问。
“怕。”谢白月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警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谢谢。”谢白月说。
“我不是在夸你。”警察说。
“我知道。”谢白月说,“但我还是谢谢你。”
警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沉烬:“你呢?你怕不怕?”
“怕。”沉烬说。
“那你为什么还来?”警察问。
“因为我不想再躲。”沉烬说,“也不想再让别人替我躲。”
“别人?”警察问。
“他。”沉烬指了指谢白月,“还有那些孩子。”
“孩子?”警察问。
“福利院的孩子。”沉烬说,“我打拳赚的钱,大部分都给了他们。”
警察愣了一下:“你确定?”
“你可以去查。”沉烬说,“福利院的账目上,有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警察问。
“沉烬。”沉烬说。
警察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名字:“好,我们会去核实。”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录音我会交给上面,车牌也会查。至于能不能立案,能查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能给你们保证。”
“我们明白。”谢白月说。
“你哥那边——”警察看向谢白月,“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谢白月说。
“还有你。”警察看向沉烬,“最近不要乱跑,手机保持畅通。如果再有人来找你,第一时间报警。”
“好。”沉烬说。
“笔录我们会整理好,到时候需要你们签字。”警察说,“今天就先这样。”
“谢谢。”谢白月说。
“不客气。”警察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餐的小摊冒着热气,豆浆的香味和油条的油香混在一起,有种很生活的味道。
“怎么样?”谢白月问。
“还行。”沉烬说,“比我想象中轻松。”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谢白月问。
“进门先挨一顿审。”沉烬说,“然后关小黑屋。”
“你把这里当什么了?”谢白月说。
“地下拳场。”沉烬说。
“那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失望?”谢白月问。
“有点。”沉烬说,“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谢白月:“也有点放心。”
“放心什么?”谢白月问。
“放心你没把我卖了。”沉烬说。
“我为什么要卖你?”谢白月问。
“你哥那边——”沉烬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会生气。”谢白月说。
“不止吧。”沉烬说,“他可能会——”
“会怎么样?”谢白月问。
“会让你消失。”沉烬说。
“那你呢?”谢白月问,“你会让我消失吗?”
“不会。”沉烬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行了。”谢白月说,“只要你不让我消失,我就不怕他。”
沉烬愣住了:“你这逻辑,挺奇怪的。”
“你可以理解为——”谢白月顿了顿,“职业病。”
“你能不能换个词?”沉烬说。
“那你说是什么?”谢白月问。
“是……”沉烬想了想,“是你疯了。”
“那可能吧。”谢白月笑了笑,“但我宁愿疯一点。”
“为什么?”沉烬问。
“因为疯一点,比较不容易后悔。”谢白月说。
沉烬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心里莫名一紧:“你总喜欢说后悔。”
“因为人活着,总会后悔。”谢白月说,“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后悔得太厉害。”
“那你现在后悔吗?”沉烬问。
“不后悔。”谢白月说,“至少,今天不后悔。”
“那以后呢?”沉烬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谢白月说。
沉烬忽然笑了:“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谢白月说。
“我不是在夸你。”沉烬说。
“我知道。”谢白月说,“但我还是谢谢你。”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沉烬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从今天开始,他真的有机会,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走出来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风声依旧很紧,但光,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