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后,沉烬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仿佛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被人悄悄挪开了一角。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接下来怎么办?”沉烬问。
“回家。”谢白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
“就这么干等着?”沉烬皱眉,“万一他们再来呢?”
“再来,就再报警。”谢白月说,“你不是已经不想躲了吗?”
“我是不想躲。”沉烬说,“但我也不想当靶子。”
“你不是靶子。”谢白月说,“你是证人。”
“证人也会被灭口。”沉烬说。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谢白月说,“活着,才能作证。”
沉烬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声道:“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气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谢白月说。
两人回到家,一开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晚剩下的纱布和消毒水,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紧张的气息。
“你先坐下。”谢白月说,“我给你换药。”
“又换药?”沉烬皱眉,“昨天不是刚换过吗?”
“昨天是昨天。”谢白月说,“伤口要保持清洁,防止感染。”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多躺几天?”沉烬说。
“我巴不得你早点好。”谢白月说,“这样我就不用每天给你做饭、换药、收拾屋子了。”
“你这是嫌弃我?”沉烬说。
“有点。”谢白月说。
沉烬:“……”
他忽然发现,跟一个讲逻辑又毒舌的医生生活在一起,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谢白月拿出医药箱,让沉烬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红红的,边缘有些肿胀。谢白月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
“那当然。”沉烬说,“我身体一向很好。”
“嗯。”谢白月说,“不然你也撑不过这三年。”
沉烬心里一紧,像是被人突然戳中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说,警察真的会去查吗?”
“会。”谢白月说,“他们已经把录音和车牌拿走了。”
“可四爷——”沉烬说,“他那么有钱,又有势力,说不定早就打点好了。”
“有可能。”谢白月说,“但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那我需要考虑什么?”沉烬问。
“考虑怎么配合警方。”谢白月说,“考虑怎么保护自己和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沉烬低声道。
他想起福利院里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一阵刺痛。如果不是为了他们,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你放心。”谢白月说,“我会帮你。”
“你怎么帮?”沉烬问。
“我会去福利院一趟。”谢白月说,“看看能不能帮他们做点什么。”
“你去?”沉烬有些惊讶,“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我辞职了。”谢白月说,“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公民。”
“可你哥——”沉烬说。
“我哥是我哥。”谢白月说,“我是我。”
沉烬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固执。
“你就不怕惹上麻烦?”沉烬问。
“怕。”谢白月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会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
沉烬心里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沉烬问,“在医院的时候。”
“什么样?”谢白月问。
“对病人特别好。”沉烬说,“什么都替他们想。”
“那是我的工作。”谢白月说。
“可你辞职了。”沉烬说。
“辞职不代表我就可以见死不救。”谢白月说。
沉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谢白月说。
“那我再说一次。”沉烬说,“你真的很奇怪。”
“谢谢。”谢白月说。
“我不是在夸你。”沉烬说。
“我知道。”谢白月说,“但我还是谢谢你。”
换完药,谢白月收拾好医药箱,看了眼时间:“上午没什么事,你在家休息,我出去一趟。”
“去哪?”沉烬问。
“福利院。”谢白月说。
“现在?”沉烬问。
“现在。”谢白月说,“趁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报警。”
“你自己去?”沉烬问。
“嗯。”谢白月说,“你现在不方便出门。”
“我可以——”沉烬刚想逞强,就被谢白月打断了。
“你要是敢下床乱跑,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谢白月说。
“你敢。”沉烬瞪他。
“你可以试试。”谢白月说。
沉烬:“……”
他忽然发现,跟一个会缝针、会绑人的医生作对,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好吧。”沉烬说,“你去吧。”
“手机带好。”谢白月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以为我是小孩?”沉烬说。
“有时候挺像的。”谢白月说。
沉烬:“……”
谢白月出门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沉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晃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这种安静。以前,他的生活里只有两种声音——拳场的嘶吼和医院的疼痛。现在,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多了一句句看似平淡却带着温度的话。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谢白月会不会后悔。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回到从前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谢白月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沉烬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看得入神。
“你回来得挺快。”沉烬抬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谢白月说,“孩子们都很好。”
“你见到院长了?”沉烬问。
“见到了。”谢白月说,“她听说你受伤了,很担心。”
“她怎么知道我受伤了?”沉烬问。
“我说的。”谢白月说。
“你——”沉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告诉她,你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休息。”谢白月说,“暂时不要给你安排太多事情。”
“你还真会编。”沉烬说。
“我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谢白月说。
“那她信了?”沉烬问。
“她更关心的是,你什么时候能回去看孩子们。”谢白月说。
沉烬心里一暖:“等我好了就去。”
“嗯。”谢白月说,“我也跟她说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你要当他们的新医生?”沉烬问。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谢白月说。
“你就不怕麻烦?”沉烬问。
“麻烦一点也好。”谢白月说,“总比闲着强。”
沉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他明明看起来很冷静,很理性,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给别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你哥那边——”沉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已经知道你在帮我?”
“可能。”谢白月说。
“那你——”沉烬说。
“我会小心。”谢白月说。
“小心有用吗?”沉烬问。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有用。”谢白月说。
沉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没有救我,现在就不会有这些麻烦?”
“想过。”谢白月说。
“那你后悔吗?”沉烬问。
“不后悔。”谢白月说。
“为什么?”沉烬问。
“因为如果我没救你,”谢白月说,“我现在可能还在医院里,每天看着病人进进出出,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当医生的吗?”沉烬问。
“喜欢。”谢白月说,“但喜欢不代表不会厌倦。”
“厌倦什么?”沉烬问。
“厌倦每天面对死亡,却无能为力。”谢白月说,“厌倦看着一些本可以被拯救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放弃。”
“比如?”沉烬问。
“比如那些没钱治病的人。”谢白月说,“比如那些被家人放弃的老人。”
“你救不了所有人。”沉烬说。
“我知道。”谢白月说,“但我至少想救一些人。”
“比如我?”沉烬问。
“比如你。”谢白月说。
沉烬心里一震,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呢?”谢白月忽然问,“你后悔打黑拳吗?”
“后悔。”沉烬说,“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选。”
“为什么?”谢白月问。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别的路。”沉烬说,“福利院需要钱,孩子们需要吃饭,我需要活下去。”
“你可以去打工。”谢白月说。
“打工赚的钱,不够。”沉烬说,“而且我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只能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你可以——”谢白月刚想说什么,就被沉烬打断了。
“你不用劝我。”沉烬说,“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干净,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但你还是做了。”谢白月说。
“因为我没得选。”沉烬说。
“现在呢?”谢白月问。
“现在……”沉烬想了想,“现在我好像有了一点别的选择。”
“比如?”谢白月问。
“比如报警。”沉烬说,“比如不再躲。”
“比如……”沉烬顿了顿,“比如试着相信你。”
谢白月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那你就试着相信我。”
“你值得吗?”沉烬问。
“时间会证明。”谢白月说。
“要是时间证明你不值得呢?”沉烬问。
“那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教训。”谢白月说。
“教训?”沉烬问。
“教训你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谢白月说。
沉烬笑了:“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谢白月说。
“我不是在夸你。”沉烬说。
“我知道。”谢白月说,“但我还是谢谢你。”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冲淡了一些压抑的气氛。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下午,谢白月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陌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医生?”那人说。
“我是。”谢白月说。
“我是市一院的。”那人说,“我们这边有个病人,情况比较特殊,想请你回来一趟。”
“我已经辞职了。”谢白月说。
“我们知道。”那人说,“但这个病人,只有你能治。”
“谁?”谢白月问。
“谢明渊。”那人说。
谢白月心里一沉:“他怎么了?”
“突发急性胰腺炎。”那人说,“情况很危险。”
“你们有那么多医生。”谢白月说,“不需要我。”
“我们需要一个他信得过的人。”那人说,“你是他弟弟,他只相信你。”
“我和他的关系,你们应该很清楚。”谢白月说。
“正因为清楚,才来找你。”那人说,“你是唯一能劝他配合治疗的人。”
“我为什么要劝他?”谢白月问。
“因为他是你哥。”那人说。
“那又怎样?”谢白月说。
“你可以恨他。”那人说,“但你不能见死不救。”
谢白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不多了。”那人说,“你最好尽快做决定。”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沉烬看着谢白月:“你哥?”
“嗯。”谢白月说。
“他病了?”沉烬问。
“急性胰腺炎。”谢白月说,“很危险。”
“那你——”沉烬说。
“我在想,要不要去。”谢白月说。
“你想去吗?”沉烬问。
“不想。”谢白月说。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沉烬问。
“因为我是医生。”谢白月说,“也是他弟弟。”
“你可以只做医生。”沉烬说,“不做弟弟。”
“可我做不到。”谢白月说,“我不能看着他死。”
“就算他罪有应得?”沉烬问。
“就算他罪有应得。”谢白月说,“我也不能。”
沉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就去。”
“你同意?”谢白月问。
“我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沉烬说,“那是你哥。”
“可他也是——”谢白月说。
“也是我的仇人。”沉烬说,“但这不关你的事。”
“你真的不介意?”谢白月问。
“介意。”沉烬说,“但我更不想你以后后悔。”
“你怎么知道我会后悔?”谢白月问。
“因为你就是那种人。”沉烬说,“你会为了没做的事情后悔,而不是为了做过的事情。”
谢白月笑了:“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只是比较了解你这种疯子。”沉烬说。
“那我就当一次疯子。”谢白月说。
“你要去多久?”沉烬问。
“不知道。”谢白月说,“看情况。”
“那我呢?”沉烬问。
“你在家。”谢白月说,“手机保持畅通,不要乱跑。”
“你把我当小孩?”沉烬说。
“你现在就是。”谢白月说,“一个受伤的小孩。”
沉烬:“……”
“我会尽快回来。”谢白月说。
“你要是敢不回来,”沉烬说,“我就去医院把你拖回来。”
“你现在连下床都困难。”谢白月说。
“我可以爬。”沉烬说。
谢白月笑了:“那我会考虑给你买个轮椅。”
“你敢。”沉烬瞪他。
“你可以试试。”谢白月说。
谢白月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沉烬一眼:“记住,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沉烬说。
“你连三岁小孩都不如。”谢白月说。
“你再说一遍?”沉烬说。
“我说——”谢白月顿了顿,“你要好好活着。”
沉烬愣了一下,心里莫名一暖:“你也是。”
门关上的那一刻,沉烬忽然有种很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拿起手机,想给谢白月发个消息,又觉得自己太矫情,最终还是放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沉烬靠在床头,盯着门的方向发呆。
他不知道,在市一院的某个病房里,一场新的交锋,已经悄然开始。
而这场交锋,不仅关乎谢白月的过去,也关乎他和沉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