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劈进车窗,把宋亚轩的脸照得惨白。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按在手机屏幕的拨号键上。电话没人接,一遍又一遍,只有空洞的“嘟——”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根针,一下下扎进耳膜。录音棚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两道干掉的泪痕。
他没动。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刷器疯了一样来回摆,可水还是糊成一片。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发干,左耳贴着耳机的位置还残留着刚才那句“我终于听见你 / 可你已不在”的余音,像是刻进了骨头。
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来电。
是一条短信。
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别信马家的数据】
他盯着那句话,呼吸慢了半拍。
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过别怕……”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我现在,怕得要死。”
他拔掉手机充电线,抓起副驾上的背包,拉开拉链——便携电源、信号增强器、强光手电、一张手绘地图。地图是他昨夜对照警方档案和旧城规划图一笔笔画出来的,边缘皱巴巴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B2终端节点,有电。”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肩头。
风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工业区的铁门歪斜着,锁链断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他翻过去,背包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脚步踩进积水,水花溅到裤脚,冰凉。
楼梯间黑得像井。
他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防辐射涂层,像某种动物的骨头。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烧焦电路混合的味道,呛人。他捂了下鼻子,继续往下走。
B1。
电梯停运,钢缆垂在井道里,像一条死蛇。
他走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管道间来回撞。拐角处,一块金属牌挂在墙上,漆掉了大半,还能认出几个字:“星骸计划 · 实验区 · 禁止入内”。
他停下,手电光扫过去。
牌子下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或刀尖刻上去的。他凑近看。
是三个字母:L W X。
林晚星。
他喉咙一紧。
继续往下。
B2。
空气更冷了。手电光照出去,走廊尽头有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蓝光。
他快步走过去。
门是实验室操作间的入口,金属材质,边缘锈蚀。他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房间中央的操作台积了厚厚一层灰,唯独一台终端机亮着,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口没熄的灯。
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是:【林晚星|脑电波监测记录|持续运行中】。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心跳声太大了。
人死了五年。骨灰都散了。怎么可能还有脑电波记录在跑?
他走过去,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几秒,才点进去。
波形图在跳。
规律的,稳定的,频率起伏间带着某种熟悉感。他盯着看了三秒,猛地从背包里掏出耳机,插进便携设备,调出三年前的报警录音。
“别……怕……姐……在……”
他把两个波形图并排打开。
一模一样。
不只是相似。是完全重合。
他手抖了一下,差点碰倒水杯。
“你在……回应我?”他喃喃。
不是问系统。是问她。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U盘,插进主机。开始导出原始数据包。进度条缓慢爬升:3%……5%……
系统弹窗:【权限不足,需二级认证】。
他皱眉,输入贺峻霖给的通用密钥。失败。
再试一次。失败。
他咬牙,打开自研脚本,启动暴力破解程序。进度条开始爬升,但极慢。1%……2%……每一步都卡顿。
他等不及了。
目光扫过操作台,角落压着一份PDF文件打印件。他抽出来。
《自愿参与星骸计划实验同意书》。
签署人:林晚星。
日期:2018年6月12日。
他冷笑一声。
2018年6月,她已经在市立第三医院住进临终病房,化疗做了七轮,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亲自来签这份协议?
他把文件拍进扫描仪,打开图像比对软件,叠加她生前最后一份助学金申请表上的签名。
笔迹角度差了17度。
压力分布完全不同。
伪造。
他手指发冷。
文档属性显示:创建于“MASHI-FUND-SERVER-03”,经三次IP跳转,最终洗白为“江城市医疗伦理委员会”公网地址。
马氏基金会。
他盯着屏幕,呼吸变沉。
就在这时,深层目录里跳出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7-终末访谈-未归档.mp4】。
他点开。
画面抖动,像是偷录的。镜头对着一张病床,林晚星躺在上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插着管子,但眼睛是睁着的,清醒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
“林小姐,最后一次确认,你是否自愿作为XH-709药物的donor,提供生物样本及临床试验数据?”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缓缓摇头。
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我不是 donor……我是耗材。”
男人脸色一变,立刻抬头看向镜头外:“关掉!这不能留!”
她却突然笑了,嘴角扯动,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抬眼,直直望向摄像头,像是穿透了五年时光,望进了宋亚轩的眼睛。
“他们说,只要我不死,就能多救几个孩子……”她喘了口气,“可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活着。”
视频戛然而止。
宋亚轩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眼泪砸在键盘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张着嘴,像是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U盘破解程序还在运行,进度条跳到8%。
他抹了把脸,手指全是湿的。不是汗。是泪。
他颤抖着把视频和伪造文件打包,命名:“证据包\星骸计划林晚星”。
右键,上传至团队加密云盘。
进度条开始爬升。
1%……3%……8%……
突然,屏幕黑了。
三秒后,重新亮起。
防火墙日志弹出:
【传输请求已被拦截】
【源IP锁定:MJQ-SERVER-01(私人加密节点)】
【操作类型:远程锁死】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撞在墙上。
“马嘉祺的服务器?!”
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他抄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拨通。
“嘟——”
“嘟——”
“嘟——”
接通了。
他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是你锁的系统?”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能听见。
三秒。
然后,“咔”的一声,挂断。
他再拨。
无法接通。
信号条跳成“无服务”。
蓝牙断连。
Wi-Fi自动关闭。
他抬头看终端机。
屏幕又黑了。
他以为结束了。
可下一秒,它自己亮了。
没有登录界面,没有文件夹。
只有一行字,黑色背景,白色字体,是林晚星日记里的手写体,一笔一划,像她亲笔写下的:
【钥匙7,仅限背叛者触碰】
下方,浮现倒计时:
71:59:42
他怔住。
手电光晕中,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冰冷墙壁,膝盖抵着胸口。
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背叛者……”他喃喃,“是谁?”
是他要背叛马嘉祺?
还是马嘉祺,早就背叛了他们所有人?
他想起五年前,马嘉祺手术成功那天,他们在庆功宴上喝酒。马嘉祺举杯,笑着说:“有个匿名 donor 救了我,我一定要找到他。”
那时他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自己左耳。
那里戴着耳机。
耳机里,还循环着那首《她说过》。
“我终于听见你 可你已不在……”
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觉得恶心。
像是被人耍了。
从头到尾。
他不是在追真相。
他是在替别人,掩盖真相。
手电光开始闪烁。
电池快没了。
他没动。
黑暗一点点吞上来。
直到光彻底熄灭。
只有终端屏幕还亮着。
倒计时跳动:
71:59:38
71:59:37
71:59:36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
耳边全是她的声音。
不是歌。
是那句“我不是 donor……我是耗材”。
是她最后望向镜头的眼神。
不是恨。
是怜悯。
像在看一群傻子,还在为虚假的荣耀拼命。
他猛地睁开眼。
抓起背包,翻出备用电池,换上手电。
光重新亮起。
他站起身,走到终端机前,拔下U盘,塞进贴身口袋。
然后,他打开手机,连上离线笔记,打下一行字:
“B2终端仍在运行,数据未断。马嘉祺服务器远程锁死上传。林晚星视频证言:‘我不是 donor,是耗材’。伪造同意书源自马氏基金会。钥匙7提示:仅限背叛者触碰。”
他没发出去。
他知道,发了也没用。
现在,没人能信。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踩在积水里,声音空旷。
走到走廊,他忽然停下。
回头。
终端屏幕还亮着。
倒计时继续跳动。
他盯着那行字。
【钥匙7,仅限背叛者触碰】
他没再问是谁。
他只问自己:
如果必须有人背叛,才能揭开真相……
那这个人,是不是非他不可?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
楼梯间,脚步声渐远。
暴雨还在下。
车灯亮起,切开雨幕。
引擎轰鸣,驶向城市深处。
终端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倒计时无声跳动:
71:58:01
71:5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