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分,江城老工业区的地下三层像一块被遗忘的冻土。风从通风管道钻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宋亚轩坐在旧录音棚中央,四周是环形排列的左声道扬声器,每一只都指向他,像七双沉默的眼睛。
墙上贴满了纸:泛黄的照片、手写时间线、剪报碎片。最中间是一张A4打印件——幸福里7栋304号的房屋结构图,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角落堆着警方档案复印件,边角卷起,页码散乱。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波形图扭曲如地震后的地表,高频噪音像刀片刮过耳膜。
他戴着耳机,只戴在左耳。
右耳助听器摘下来扔在抽屉里,盖子没关,露出里面断裂的导线。那是去年巡演时摔坏的,修不了。但他没换新的。他说:“既然她用一只耳朵听见我,那我也只用一只,听见她。”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EchoClean v3”程序界面不断弹出报错窗口:【信号干扰过强】【原始音频完整性不足】【无法识别语义包络】。他咬着后槽牙,额头渗出细汗,一滴滴落在空咖啡杯底,晕开深褐色的圈。
重启。
命令行重新载入,参数手动调整。他把采样率拉到极限,启用自研的“脑波模拟还原模型”,模仿人类听觉神经对模糊语音的补全机制。这本是他为失聪儿童设计的技术,现在用来听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说话。
屏幕上,波形开始缓慢平滑。
突然,一段低频人声浮出噪音层。
不是清晰句子,只是一个音节——“别……”
他的手猛地顿住。
那声音太熟了。不是音色,是频率。那种沉在胸腔底部的震动,像雨夜里穿过楼道的风,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摘下耳机,转向左侧第一只扬声器,把耳朵贴上去。
再放一遍。
“别……怕……姐……在……”
五个字,断断续续,却像五把凿子,把他钉在原地。
十二岁那年的雨夜回来了。
继父喝醉了,手里拎着皮带,嘴里骂着“废物”“赔钱货”。他缩在卧室角落,听见门锁被砸响。门开了条缝,他冲出去,赤脚踩在冰冷楼梯上,雨水从楼顶破洞漏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脊背。
他跑不动了。
蹲在三楼拐角,抱着膝盖发抖。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楼上砸东西的巨响,和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然后,脚步声。
一个女人冲下来,蓝布裙被水浸透,贴在腿上。她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脸,掌心滚烫。“他们打你,是因为你发光了。”她说,“别怕,姐姐在这。”
他抬头看她。路灯从窗外照进来,映在她眼里,像两粒没熄灭的星。
她拉他起来,拖进七栋304。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吼叫。木门剧烈震动,发出低频嗡鸣——和此刻扬声器里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当时说不出话。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听见那种震动,一下下撞在颅骨内壁。
而现在,这声音通过左声道扬声器,再次撞进他脑子里。
宋亚轩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撞在墙上。他几步冲到墙边,抓起那张泛黄照片——十五岁的他蜷缩在门后,门外光影交错,一个模糊身影挡在前方。照片是他去年偷偷调取监控拍下的,像素极低,只能看出那人穿蓝裙子,左手抬着,像在挡什么。
他盯着照片,呼吸越来越重。
手指颤抖着打开电脑,调出警方数据库接口。输入地址:幸福里7栋304。时间范围锁定三年前六月。
系统跳出接警记录:
报案时间:6月14日 01:23
接警平台:江城市公安局应急指挥中心
报案人信息:未登记
通话时长:82秒
备注栏:举报家庭暴力,已派警处理
他往下拉。
同一号码在01:55再次拨打急救中心。
通话对象:市立第三医院急诊科
通话时长:47秒
内容摘要:患者女性,左耳受钝器击打,疑似鼓膜破裂,伴有短暂意识丧失。请求优先派车至幸福里7栋304。另强调:请先查看隔壁少年是否安全。
宋亚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隔壁少年”。
是他。
她被打成那样,还在挂念他。
他闭上眼,喉咙里像塞了烧红的铁块。再睁眼时,眼球布满血丝。他重新戴上耳机,绕过加密层,直接接入原始录音源文件。这不是合法操作,需要伪造三级权限令牌,但他不在乎。他输入一串代码,启动“神经响应模拟器”,让机器以接近人类的方式去“听”这段录音。
进度条缓慢爬升。
噪音一层层剥落。
三分钟后,语音包络逐渐成型。
他屏住呼吸。
耳机里,终于响起一句完整的话:
“你可以骂我,但不能动他!”
声音嘶哑,带着痛楚,却异常坚定。
像一道闪电劈进他心脏。
所有扬声器同时震颤,低频共鸣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记忆炸开了。
那天晚上,继父踹开门,看见他躲在屋里,抄起凳子就要砸。她扑过去挡在他前面,手臂被砸中,闷哼一声。继父怒吼:“关你什么事!”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没事的。”
然后,一拳。
正中左耳。
她倒在地上,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渗出来。可她还抓着手机,对着话筒喊:“救他!先去救宋亚轩!”
他站在那儿,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看着她躺在地上,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而现在,这句话穿越三年时光,从耳机里钻出来,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膜上。
宋亚轩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眼泪无声滑落。他张着嘴,像是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下一秒,他抱住头,额头抵地,肩膀剧烈抖动。
“原来是你……”他喃喃,“原来是你为我聋了……”
“我唱了那么多歌……你都听不见了……”
“你替我挡住那一拳……我却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破碎,混着抽气声,在空旷的录音棚里来回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可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少年,也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主唱。而是一个终于看清真相的人。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走到控制台前。
新建音轨。
关闭右声道输出。
只留左。
他戴上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没有修音,只有干涩的呼吸声先录了进去。
然后,他开口唱:
“你说过别怕 我却忘了回头
你说过闭眼 我却一直唱歌
我终于听见你 可你已不在……”
声音沙哑,走音,甚至有些破。可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他反复录了七遍。
直到最后一遍,气息平稳,情感不再外溢,而是沉下去,压进旋律里。那不是表演,是忏悔,是告解,是用声音完成的葬礼。
他把这首歌命名为《她说过》。
导出无损音频,拖进“钥匙6”验证程序。
界面提示:【正在进行生物声纹匹配】【同步分析情感波形特征】
进度条缓缓推进:10%……45%……78%……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耳,仿佛那里真的能听见她的回应。
98%。
99%。
100%。
屏幕跳转。
【钥匙6已激活。剩余一人未归还】
宋亚轩怔住。
不是狂喜,不是解脱,是一种更深的空。
他完成了任务,可她还是不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主机风扇嗡嗡响,像某种倒计时。
就在这时,音响自动启动。
《她说过》的副歌部分缓缓响起,只通过左声道播放,在狭小空间里循环:
“我终于听见你 / 可你已不在……”
“我终于听见你 / 可你已不在……”
一遍,又一遍。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去,一条短信弹出,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行字:
【别信马家的数据】
他手指一僵。
马家?
马嘉祺?
他想起什么,迅速切回电脑,调出刚才上传的证据包。严浩翔整合的所有材料都经过加密签名,来源清晰。可“马家的数据”指的是什么?是XH-709的资金链?是基因报告?还是……马嘉祺父亲签署的那份投资决议书?
他点开“星骸计划”的财务流向图。
天光生物出资100%,背后是马氏医疗基金会全资控股。
而基金会的审计报告,正是由马嘉祺母亲担任名誉主席期间发布的。
他盯着那张图,心跳加快。
不是怀疑马嘉祺。
而是害怕——如果连最信任的数据都是假的,那他们追的到底是什么?
真相,还是报复?
《她说过》仍在低吟。
“我终于听见你可你已不在……”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停在“马嘉祺”三个字上。
犹豫一秒,按下拨号。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嘟——”
“嘟——”
“嘟——”
没人接。
他没挂。
继续等。
灯光忽明忽暗,像是电路接触不良。最后一道电流闪过,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光照在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决绝。
电话依旧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