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鸣,像某种老旧机器在喘息。
沈知意忽然开口:“如果那天……她没来发布会呢?”
我睁眼。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像湖面无风。
“如果她一直不信你,直到你消失在全球视野里——你会不会,回去看她一眼?”
我没动。
视线落在前方雾气未散的高架桥上,车灯一串串亮着,像埋在灰雾里的萤火虫。
“那我或许会回一次头。”
她没追问。
只是等。
我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现在?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不是在回答她。
是在告诉自己。
陆沉舟这个人,已经被他们杀死了。
活下来的,是L.C.
是那个站在台上,被三百双眼睛盯着,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
是那个听见她哭喊“我只要你”,却能转身就走的人。
是那个,袖扣掉了,也不愿弯腰捡的人。
车停了。
T3航站楼,出发层。
晨光刺眼,照得路面泛白,积水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沈知意递来护照和登机牌,指尖隔着薄手套碰到我手背,极短暂的一瞬。
“冰岛航线,私人包机,全程无媒体接触。”
我接过。
推门下车。
风迎面扑来,掀动西装下摆,吹得领带一角扬起。袖口再次露出空荡的一边。
我站定。
身后是喧嚣人间——送别的、接站的、拖着行李箱奔跑的、打电话吼着“快到了”的。
前方是安检口,金属门,长廊,通往登机通道的指示牌。
我忽然回头。
不是看她,也不是找谁。
是望向城市方向——那片曾囚禁我五年的高楼群,在晨雾中沉默如墓碑。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我眯了下眼。
风掀起衣角,袖口空荡荡地晃了一下。
右手忽然动了。
本能地摸向另一边袖口。
指尖触到另一枚袖扣。冰凉,坚硬,刻着“慎”字。
我将它握住。
用力。
骨节发白,指腹压进金属边缘,生出一点钝痛。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缓缓松开。
动作轻微,却像放下一座山。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
是承认——那段日子,真的结束了。
登机广播响起,女声平稳清晰:
“前往雷克雅未克的LX907航班开始登机,请头等舱旅客优先登机。”
我迈步向前。
走入通道。
脚步坚定,不再迟疑。
身后的城市,渐渐被隔绝在玻璃门后。
人群、灯光、记忆,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往前走。
没有回头。
镜头切。
城东,旧厂房台阶。
她还坐在那儿。
苏晚晴。
白大衣,湿发贴在脸上,额头有干涸的血迹,顺着鼻梁往下,混着雨水,在下巴处滴落。
怀里紧紧抱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是我让人给她的那件干衣服。
手里攥着一枚银色袖扣。
“慎”字朝上。
血水从她额角流下,滴在“慎”字上,墨迹晕开,像泪痕封印。
救护车来了。两名医护人员撑伞跑过来,蹲下检查她状况。
“体温偏低,失血过多,需要立即送医。”
一人试图扶她起来。
她猛地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别碰我!他还在这儿!他会回来的!”
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他还没走……他不会丢下我的……”
“女士,你必须接受治疗。”
“我不走!我要等他……我把袖扣还给他……他一定会回来拿的……”
她抬起手,把袖扣举起来,对着大楼,像之前举着银行流水单那样。
“沉舟!我在这儿!你看看我!”
没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空荡的厂区,卷起几张废纸。
她终于撑不住了。
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医护人员迅速接住,抬上担架。
她还在挣扎,手死死攥着袖扣,指甲掐进掌心。
“把……把袖扣还给他……”
话没说完,人昏了过去。
担架抬上车。
救护车鸣笛启动,驶离厂区。
台阶上,只剩一滩血水,在晨光里慢慢蒸发。
黑场。
监狱,女监区,单人囚室。
灯惨白,照得四壁发青。
林疏影坐在床边,披头散发,手腕缠着纱布,渗着淡红。
手里捏着一份财经日报,头版照片是我在发布会上的身影,标题写着:《L.C.现身!幽灵操盘手揭晓真容》。
她一根根撕下报纸边缘,动作很慢,像在剥谁的皮。
嘴唇颤抖,反复低语: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忽然笑出声。
笑声尖利,像玻璃划过金属,在空荡牢房里回荡不息。
狱警敲门:“林疏影,熄灯了。”
她不理。
继续撕。
撕到照片上我的脸时,指尖停住。
轻轻抚过。
然后,一口咬下去。
纸屑混着口水,从嘴角溢出。
“你是我的……”
“从十年前第一次见你,就是我的……”
“她配不上你……谁都配不上你……”
“所以……我毁了她。”
“可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那堆碎纸,像抱着什么珍宝。
铁窗格投影在她脸上,像一道道锁链。
镜头拉远。
灯灭了。
黑暗中,只剩她断续的呢喃: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一遍,又一遍。
像诅咒,也像祈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