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天没亮。
城市像一块泡发的海绵,吸饱了水,沉得抬不起头。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摊开,映出破碎的倒影。我车子没上高速,拐进了城东工业区的一栋旧厂房。
铁门自动滑开,锈迹斑斑的轨道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老房子在叹气。
我把车停进地下夹层,熄火。引擎声消失后,四周静得能听见水珠从车顶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砸在轮胎上。
我没急着下车。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04:17。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匿名终端:
【指挥中心已就位,等你接入。】
我解开安全带,拎起风衣搭在臂弯,推门下车。脚步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没有回声。通道尽头有扇小门,刷指纹,再虹膜验证。门开时,蓝光扫过我的脸。
里面是另一重世界。
三百平的空间,全黑调,七块曲面屏环绕墙壁,实时滚动着全球股市、汇率波动、资金流向图。中央一张弧形操作台,键盘冷光幽幽。空气里有淡淡的冷却液味道,干净,冰冷,像手术室。
我走到主控位坐下,把U盘重新插进接口。
系统自动识别,弹出进度条:【L.C.节点同步完成 · 状态:待命】
下面一行小字闪烁:【目标清算程序将于70小时后零点启动,是否确认最终指令?】
我点了“否”。
现在还不是时候。
打开内部通讯,接通安保组。
一个戴耳麦的男人出现在侧屏,背景是停车场监控画面。
“陆总,人来了。”
我问:“几点?”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淋了整夜雨,现在跪在正门口,头抵着地。”
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让她进来。”
“可您说过——”
“我说让她进来。”声音不高,但我不重复第二遍。
耳麦男沉默两秒,点头:“明白。”画面切回实时监控。
我调出主入口视角。
她穿了件白大衣,没打伞,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膝盖跪在积水中,水已经漫过脚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看不清表情。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被雨水泡烂了。
镜头拉近。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最后一行标记红圈:【林氏控股 · 离岸账户 · 转入金额:¥86,700,000】
日期是三天前——我们离婚的第二天。
她动了。
抬起头,望向大楼。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像哭了一整夜。
她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没声音。
只是把那张纸举起来,举得很高,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看见。
我没动。
也没让人下去扶她。
五分钟后,她被人从雨里架起来,带进了电梯。监控显示她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了。电梯直达B2,门开,她站在通道口,浑身滴水,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张纸。
我按下通话键。
“你有三分钟。”
她猛地抬头,盯着摄像头,嘴唇发白:“沉舟……我要见你。”
“你有三分钟。”我又说了一遍。
她咬住下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擦。
“我不该听她的话……我不知道她改了我爸的遗嘱……我不知道她用我的指纹开了信托账户……我查了管家的账,查了林氏三年的资金流,全都对上了……你不是叛徒,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想守住苏家的人……”
她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
“你走那天,我把沈知意叫来对质……她给我看了你电脑里的备份文件……你说你早就知道会被栽赃……所以你什么都不解释……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信不信?!”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扶住了墙。
“我烧了林疏影送我的所有东西……我把她赶出董事会……警察已经带走她父亲……她亲口承认了……她说……她说她恨你……因为她爱了你十年……可你从没看过她一眼……”
她突然笑了下,笑得很难看。
“可我呢?我明明拥有你五年……你怎么能……怎么能在所有人都骂你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走?”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湿透,狼狈,眼眶红得像裂开的伤口。
然后我关掉了她的画面。
三块屏切换成数据流。
亚洲外汇储备变动曲线、离岸资金池热力图、L.C.资金链路预演模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我喝了口黑咖啡,凉的。
苦得舌根发麻。
十分钟后,内线响。
“她不肯走,在外面守着。”
我放下杯子:“给她一把伞。”
“就……一把伞?”
“再加件干衣服。别让她病死在门口。”
那边顿了顿:“陆总,她刚才……磕头了。对着这扇门,磕了三个,额头上全是血。”
我手停在键盘上,指尖悬着,没敲下去。
记忆突然跳到半年前。
也是雨天。她在书房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问我是什么。
我没说。
她摔了我母亲唯一的照片。相框碎了,玻璃划破我手背,我蹲下去一片片捡。
她站在我面前,高跟鞋踩着碎片,说:“你藏什么?你是不是早就在准备逃?”
我没抬头。
只把母亲的照片小心包好,放进口袋。
现在,她为那句话,磕破了额头。
可我不疼了。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支录音笔。
按了播放。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冷静,带着一丝轻蔑:
“律师说,只要证明他转移资产或婚内出轨,离婚时他一分都拿不到。你帮我弄点证据,越真越好。”
那是她第一次向林疏影开口,求她帮忙“收拾”我。
录音结束。
我把笔放回去,合上抽屉。
起身,走向更衣室。换上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一丝不苟。袖扣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银色,刻着“慎”字。我系好每一颗扣子,动作很慢,但没迟疑。
回到操作台,打开演讲稿。
标题是:《清算,从信任开始》。
副标题:论金融系统的道德阈值与崩塌临界点。
我删掉副标题。
只留下主标题。
然后点了保存。
距离发布会还有六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
没睡。只是不想再看任何画面。
六点整,天边泛白。
外头传来车辆声。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下来一群穿正装的人,拿着文件夹和摄像机。国际财经频道、彭博社、路透社……全都来了。
我起身,整理袖口。
戴上耳机。
“准备入场。”
“是,L.C.先生。”
我推开主控室的门,走向内部通道。
走廊尽头是发布会大厅的侧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台上灯光已经打亮,背景板写着我的代号:L.C.
没人知道我是谁。
只知道这个代号在过去三个月做空林氏医疗,精准斩断其海外融资链,让股价一夜蒸发六十亿。
他们称我为“幽灵操盘手”。
而今天,我会站在光下。
我站在门后,等待主持人报幕。
耳机里突然响起安保组声音:“陆总,她还在。”
“谁?”
“苏晚晴。她没走,坐在台阶上,抱着那件你让人给她的外套……她……她在哭。”
我没回应。
主持人开始介绍:“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次峰会最神秘的嘉宾——L.C.先生。”
掌声雷动。
灯光聚焦。
我推开门,走入会场。
三百双眼睛看向我。
闪光灯亮起。
我走上台,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没人认出我。
我剪了头发,戴了隐形眼镜,气质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低头走路的男人。
我挺直背,像一把出鞘的刀。